第162章 如萍,你变了
梦萍低下头,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
帐篷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脚步声匆匆跑过去。何书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帘子落下来,帐篷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我过得不好。”梦萍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一点都不好。”
她松开如萍的手,坐在地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刚来的时候,每天晚上哭。被子是湿的,不是因为下雨,是我自己哭的。手疼,脚疼,腰疼,浑身都疼。有一天抬担架,摔了一跤,伤员从担架上滚下来,是个断了腿的兵,才十八九岁,疼得直叫唤。队长骂了我,我没哭。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帐篷后面,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那个兵一直在叫‘娘’。他叫了一路,叫到后来没声音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才知道,他是死了。”
如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去擦,就让它淌着。
“那时候我想,”梦萍说,“要是在家里,我大概正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吃瓜子,想着明天穿哪件衣服。那些事——那些我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在那个时候想起来,轻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帐篷顶。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可我没走。”她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去抬担架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走不了。这里的人,这里的伤,这些绷带,这些血——它们太重了,把我压在这儿了。”
如萍伸出手,摸了摸梦萍的头发。梦萍的头发干枯毛躁,随便扎在脑后,好些碎发掉出来,贴在额角和脖子上。从前在家里,梦萍最爱惜的就是头发,每天早上要梳二十分钟,抹头油,编辫子,辫梢还要扎个蝴蝶结。
“你头发枯了。”如萍说。
“没时间洗,也没头油。”梦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时候一个星期洗不上一次头。头发里长过虱子,后来剃光了,这是新长出来的。”
如萍的手停在半空。
梦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释然,一点自嘲,还有一点如萍说不清的东西。
“吓着你了吧?”
“没有。”如萍摇头,手放下来,握住梦萍的手,“没有吓着我。”
“如萍,你知道吗,”梦萍说,“剃头的那天,我也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丑。额头那么大,脸那么圆,像个和尚。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从前的影子——那个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后面的小妹妹的影子。
“可后来我发现,没人觉得你丑。这里的人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只在乎你能干什么。你扛得动担架吗?你会包扎吗?你敢进手术室吗?你丑不丑,没人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我早上起来,连镜子都不照了。洗脸——如果还有力气洗脸的话——把手往脸上泼两下,就算完了。从前那些事,涂脂抹粉,挑衣服,照镜子……现在想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如萍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她想起梦萍信里写的那些话,那些她以为只是梦萍一时冲动的气话——原来每一句都是真的。
“梦萍,”如萍说,“你不后悔吗?来这里。”
梦萍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炮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远处好像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后悔。”梦萍终于说,“后悔过,但不后悔了。”
她转过头看着如萍,眼睛很亮。
“后悔过很多次。手烂的时候后悔过,摔跤的时候后悔过,剃头的时候后悔过,抬担架抬到吐血的时候也后悔过。每次后悔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还在南京,还在家里,该多好。坐在屋里,有热水喝,有干净衣服穿,手上没有伤,头发是好好的。”
她停了一下。
“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兵。”梦萍的声音低下去,“我第一天来这里,抬的第一个人。他两只眼睛都没了,脸上缠着绷带,全是血。他拉着我的手,说:‘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他还是死了。死的时候手还抓着我的袖子,我掰了好久才掰开。”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回不去了。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事,已经长在我身上了。就像手上的茧子,磨掉了还会再长。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了。”
如萍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握着梦萍的手,紧紧地握着。
“如萍,”梦萍忽然说,“你从南京来,家里……怎么样了?”
如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爸爸不在家。依萍和尔杰……我把尔杰托给依萍了。”
“爸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如萍低下头,“我留了一封信。”
梦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做什么事都不跟人说。”
“你不也是吗?”如萍说,“你离开家的时候,跟谁说了?”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我们姐妹两个,大概都是闷葫芦。”
这个笑持续了很久,没有收回去。梦萍靠着帐篷的柱子,看着如萍,眼睛里有一种如萍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温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经过了很多事之后的温柔。
“你饿不饿?”梦萍忽然说,“这里晚饭不好,有时候是稀饭配咸菜,有时候是馒头配咸菜。你要是想吃好的,可没有。”
“我不饿。”
“骗人。你从南京坐火车到这里,路上走了多久?”
“三天。”
“三天你都没好好吃东西吧?”梦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等着,我去炊事班看看还有没有馒头。他们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能给一块咸萝卜。”
她转身要走,如萍拉住了她。
“梦萍。”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最大的发现——那些东西很重——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梦萍看着她,没说话。
“我刚才洗绷带的时候,”如萍说,“水很凉,血很硬,指甲缝里塞满了东西,抠都抠不干净。那时候我在想,从前在家里,我连自己的手帕都不用洗的。可现在洗这些东西,心里反而……不觉得委屈。”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踏实。”
梦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萍,”她说,“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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