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从前的事。”如萍的声音低下去，“争这个争那个，还有何书桓……”
梦萍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脏水——不，已经被她端走了，地上只剩下一圈湿漉漉的水印。她看着那圈水印，看了好一会儿。
“不恨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好像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她抬起头，看着如萍。
“如萍，你知道我在这里最大的发现是什么吗？”
如萍摇头。
“我发现，”梦萍说，“从前在家里争的那些东西，都太轻了。新裙子、新耳环、谁多看谁一眼——那些东西轻得像纸，风一吹就没了。”
她指了指帐篷外面，炮声又响了，地面颤了一下。
“可这些不一样。这些很重。”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秃秃的，手背上有伤，“把人从死人堆里抬出来，很重。给伤员换药，很重。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咽气，你什么都做不了——也很重。”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在说。
“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我再也想不起来，从前为什么要为那些小事哭。”
如萍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从前的梦萍。那个总是跟在她和依萍后面的小妹妹，做什么都慢半拍，说什么都怯生生的。陆振华最不待见的就是她，说她“没出息”。如萍和依萍争来争去的时候，梦萍总是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小猫。
可现在那只小猫站在她面前，手上全是伤，眼睛亮得像有火。
“梦萍，”如萍说，“你变了。”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棉袍和磨破了的布鞋。
“是吗？”她说，“我自己不知道。”
“你变了很多。”如萍走过去，伸手拉住她的手。梦萍的手粗糙得让她心里一酸——这还是二十岁姑娘的手吗？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如萍，你手好软。”梦萍忽然说了一句。
如萍被她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你的手好硬。”如萍说。
梦萍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长一点，也真一点。
“我以前觉得，手软才好看。”她说，“现在觉得，手硬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双手能做点事。”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个年轻护士探进头来：“陆姐！又来了一批，人手不够——”
梦萍松开如萍的手，转过身去，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如萍一眼。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别乱跑。等我忙完了，带你去找地方住。”
然后她就跟着护士出去了。
如萍站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柔软的、没有一道伤痕的手。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然后她蹲下身，把地上那盆还没洗的绷带端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边，蹲下去，开始洗。
水很凉。绷带上的血已经半干了，泡在水里洇出一缕一缕的暗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她的手浸在凉水里，很快就红了，指节开始发僵。
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梦萍信里写的——“洗绷带洗到手烂。”
她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夸张，也不是诉苦。那只是一个事实。
绷带要一条一条地搓，把血块搓掉，把脓水洗掉，拧干，放进另一盆清水里，再搓一遍。有些绷带上的血已经干透了，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得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
她抠了一会儿，指甲缝里就嵌进了暗红色的碎屑。
她没有停。
何书桓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如萍蹲在角落里，挽着袖子，把手伸进一盆凉水里，搓着带血的绷带。她的新棉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浑然不觉。
何书桓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如萍，”他说，“你不用做这个。”
如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梦萍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何书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从前在上海的陆家，如萍坐在客厅里绣花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手指纤纤的，绣出来的花像真的一样。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蹲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用那双手去搓带血的绷带？
何书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过去，在如萍旁边蹲下来，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另一盆水里，开始洗绷带。
两个人蹲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帐篷外面，炮声又响了。这一次近了很多，地面颤了一下，水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小片，洇湿了如萍的鞋面。
她的鞋是依萍给她准备的那双厚底布鞋，新的，干干净净的。现在鞋面上多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搓手里的绷带。
过了很久，梦萍回来了。
她掀开帘子，看见如萍蹲在角落里洗绷带，愣了一下。
“你……”
如萍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帮你洗了。不知道洗得干不干净。”
梦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盆里的绷带。大部分都洗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虽然搓得不算干净，可看得出每一块都用了力气。
梦萍蹲下来，拿起一块绷带看了看，又看了看如萍的手。如萍的手泡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指尖皱巴巴的。
“你手红了。”梦萍说。
“没事。”
梦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如萍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发红——握在一起，都湿漉漉的，都在发抖。
“如萍，”梦萍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傻？”
如萍没说话。
“你从南京跑到这里来，就为了帮我洗绷带？”
如萍摇头。“不是帮你洗绷带。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在做什么。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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