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恨你什么

如萍是在第三天找到梦萍的。

准确地说，不是她找到的，是何书桓带她去的。杜飞醒来后的第二天，情况稳了一些，如萍才敢开口问梦萍的下落。何书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们往北又走了十几里，在一个叫碾庄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比刘庄更靠近前线。炮声近得像是在头顶炸开，每响一次，地面就跟着颤一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路边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木板，木板上躺着人——到处都是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

如萍跟着何书桓穿过一排临时搭起来的帐篷，在一顶最大的帐篷前停下来。

何书桓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梦萍！你姐姐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何书桓回头看了如萍一眼，侧身让开。

如萍弯下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中间的柱子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地上铺着几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伤员。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绷带和纱布，旁边是一盆盆带血的水。

她看见梦萍了。

梦萍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正在给他换药。她背对着帐篷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和如萍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脏，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后背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乱糟糟的，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

“梦萍。”如萍又叫了一声。

梦萍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回头，手上继续拆着绷带，动作很快，很利落——和她从前在家里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一下。”她说，声音很平。

如萍就站在那里等。

她看着梦萍把脏绷带一层一层拆下来，扔进旁边的铁盆里。伤员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脓血混着药水一起往外渗。梦萍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碘酒，往伤口里塞。伤员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没有喊叫——大概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梦萍的手很稳。

如萍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陌生。那是梦萍的手吗？从前只会弹钢琴、做头发、涂指甲油的手？现在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发红，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结了薄薄一层痂，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她忽然想起梦萍信里写的那句话——“洗绷带洗到手烂，抬担架抬到肩膀肿。”

那时候她看了，心疼了一下，然后就把信放下了。心疼是真的，可那心疼隔着一张信纸，隔了几百里路，隔着一个“她们在那里拼命，我在家里喝茶”的距离。

现在她站在这顶帐篷里，闻着血腥味和药水味，看着梦萍蹲在地上给一个陌生人清理伤口，那心疼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梦萍终于处理完了。她把脏绷带收进盆里，站起来，转过身。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

如萍差点没认出她。梦萍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脸颊凹下去，皮肤变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可她的眼睛变了。从前梦萍的眼睛总是怯怯的、躲闪的，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动物。现在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着，怎么都灭不了。

梦萍看见如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棉袍，又看了看如萍身上那件崭新的、干干净净的灰布棉袍。

“你穿的这个，”梦萍说，声音有点哑，“和我这件一样的。”

如萍点了点头。“依萍让裁缝做的。”

梦萍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和如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带血的水和一捆脏绷带。帐篷外面炮声又响了，煤油灯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梦萍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来找你。”如萍说。

梦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也很淡，像是嘴角随便动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如萍被问住了。

是啊，找她干什么呢？梦萍在这里好好的——不，也不能说好好的。她瘦了，累了，手上全是伤，可她站在这里，眼睛亮亮的，手稳稳的，她在做一件有用的事。如萍来找她，能做什么呢？把她带回去？让她回南京的大宅子里继续当那个可有可无的陆家二小姐？

“怕你死了。”如萍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准备好的话。她准备了很多话——“爸妈让我来看你”“家里都惦记着你”“你该写信回家”——可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这四个字。

怕你死了。

梦萍也愣了。

她看着如萍，看着这个从小和她争衣服、争首饰、争何书桓的姐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和她一模一样的棉袍，红着眼眶说“怕你死了”。

梦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端起那盆脏水，往外走。

“你等一下，”她说，背对着如萍，“我倒了水就回来。”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如萍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帐篷里的伤员在低声呻吟，煤油灯晃啊晃的，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过了好一阵子，梦萍才回来。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可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走回来，站在如萍面前，两个人又面对面了。

“我不会死的。”梦萍说。

如萍看着她。

“我在这里快两个月了，”梦萍说，声音还是哑的，可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一开始也怕，怕得要死。炮一响我就蹲在地上捂耳朵，有一次还哭了，被一个护士骂了一顿。”

她顿了顿。

“后来就不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顾不上怕了。伤员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你根本没时间害怕。”

如萍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的手怎么了？”

梦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划伤，像是才发现似的，翻过来看了一眼。“昨天抬担架的时候被木刺划的。没事。”

“消毒了吗？”

“消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急促地跑过去，又跑回来。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打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梦萍，”如萍忽然说，“你恨不恨我？”

梦萍看着她，目光变了变。

“恨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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