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好好活着
“如萍。”
“嗯?”
“你刚才说,来找梦萍,也来找杜飞。”
“嗯。”
“你……”何书桓斟酌了很久,“你是因为杜飞受伤了,所以才来的吗?”
如萍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何书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在我家,杜飞送了我一盆仙人掌?”
何书桓想了想。“好像记得。”
“他说仙人掌好养,不用天天浇水,也能活。我那时候觉得他傻,送什么不好,送仙人掌。”如萍的声音低低的,“后来那盆仙人掌死了。我忘了浇水。”
何书桓没说话。
“我又养了一盆,”如萍说,“这次没忘。天天浇,结果浇死了。”
她顿了顿。
“何书桓,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养仙人掌都能养死。”
“不是笨,”何书桓说,“是太用力了。”
如萍愣了一下。
太用力了。
她从前追何书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太用力了。用力到忘了自己是谁,用力到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用力到——把仙人掌都浇死了。
“我看了杜飞的信。”如萍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何书桓,你写的信我看了。”
何书桓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写‘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如萍小姐正眼看他一次’,”如萍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在说,“你写‘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
“如萍——”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傻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没有停,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凭什么啊?他凭什么让我哭啊?他凭什么在我心里住了那么久,我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次,他就敢在……在那种时候喊我的名字?”
何书桓停下来,转过身,把马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照亮了如萍的脸。满脸都是泪,可她还在走,一步都没有停。
“何书桓,”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因为他受伤了才来的。我是因为……我看了那封信,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这辈子,被人瞧不上,自己也瞧不上自己。可杜飞那个傻子,他瞧得上我。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正眼看他一次。”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声音却越来越稳,“那我得去。我得去正眼看他一次。”
何书桓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想起杜飞被抬回来的那天。浑身是血,左腿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何书桓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喊如萍的名字。
不是喊,是念。嘴唇一动一动的,声音轻得像风。
“如萍……如萍……”
何书桓那时候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杜飞,你撑住。如萍还在南京等你呢。”
杜飞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看着他,目光散得像是拢不住的光,可他说了一句话,清清楚楚的。
“她不会来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何书桓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干净的、很坦然的笑。像是在说——没关系,她不来也没关系。我这辈子能看见她一眼,就够了。
何书桓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他在等你。”
两个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马灯在夜风里摇晃,灯光明明灭灭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灯光。不是马灯,是电灯,昏昏黄黄的,在夜里格外显眼。
“到了。”何书桓说,“临城后方医院。”
如萍停下来,看着那片灯光。
她忽然有点怕。
她怕走进去,看见杜飞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她怕来不及。她怕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来不及。
何书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藤条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轻声说了一句:“他还活着。你放心。”
如萍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脚,往那片灯光走去。
医院是一所小学改的。教室里摆满了行军床,床上躺着伤兵。呻吟声、咳嗽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
一个护士迎上来,看见何书桓,点了点头。“何先生,又来了?”
“三号床那个,杜飞,醒着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刚才醒了一会儿,又昏过去了。不过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何书桓看了如萍一眼。
如萍的手在发抖,可她点了点头。
何书桓带着她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教室。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何书桓推开门,侧身让开。
“去吧。”
如萍站在门口,看见了杜飞。
他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白色的被子,被子上洇着几团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左腿被绷带缠得厚厚的,架在一个枕头上。脸上有几道擦伤,结着暗褐色的痂。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瘦了很多。
如萍记得杜飞从前的样子。高高瘦瘦的,总是笑嘻嘻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挠后脑勺,被她瞪一眼就会脸红。他送过她很多东西——仙人掌、糖葫芦、一张他自己画的画。她都没当回事。那些东西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连找都没找过。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像一张纸,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如萍走到床边,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和泥土。她的手覆上去,轻轻地、慢慢地握紧。
“杜飞。”她喊了一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他没有反应。
“杜飞,”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是我。陆如萍。”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本能地收缩。可如萍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指冰凉,贴在她温热的脸上,触感粗糙而真实。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正眼看你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你倒是睁眼看看我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如萍屏住了呼吸。
又动了一下。
然后,杜飞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散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对焦。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茫然地、缓慢地转动。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停滞——像是整个人忽然停止了运转,连呼吸都停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微弱,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又做梦了?”
如萍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不是做梦。是我。我从南京来的。坐火车,又走路,走了好久好久。”
杜飞看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地聚拢。
“如萍小姐……”他念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要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尝一尝味道,“你……你怎么来了?”
如萍握紧他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是说,”她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正眼看你一次吗?”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那我来了。我正眼看你了。你给我好好活着。”
杜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它是干净的、坦然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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