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姑娘，你往哪去？
如萍是在第二天黄昏到的徐州。
火车还没进站，她就闻到了味道。不是硝烟味——虽然也有——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东西。消毒水、血、焦糊的布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腐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往窗外看，有人把包袱往怀里搂紧了些，那个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忽然醒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嘴唇哆嗦了一下。
“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如萍拎起藤条箱，跟着人流往车门走。站台上比南京的火车站还要乱——不，不是乱，是急。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扛着担架的、背着药箱的、搀着伤兵的，每个人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赶。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只有脚步声响成一片，沉闷而急促，像是大地的心跳。
如萍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出站往右走两百米。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两百步走完，果然看到一个红十字会的牌子，歪歪斜斜地钉在一扇木门上。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请问……周医生？”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目光极亮。她上下打量了如萍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崭新的灰布棉袍上停了一瞬。
“你找谁？”
“我是从南京来的，穆淮安先生让我来找您。我……我要去找何书桓。”
周医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何书桓？你跟他是……”
“他是我姐夫。”如萍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姐姐是依萍。”
周医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纱布卷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朝里间喊了一声：“小刘！把今天的出诊记录拿来！”
一个年轻男孩从里间探出头来，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周医生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何书桓，昨天下午跟着第三医疗队出城，往北刘庄方向接伤员。昨晚十点最后一次联络，之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如萍的手收紧了，藤条箱的把手硌得她手心发疼。“之后怎么了？”
周医生合上本子，看着她。“之后就没有消息了。那一片昨晚挨了炮，通讯断了。今天早上派出去两个人找，也没回来。”
如萍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去找。”
周医生看着她，目光变了变。不是惊讶，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掂量她有几斤几两。
“你会包扎吗？”
“不会。”
“会抬担架吗？”
“不会。”
“认识路吗？”
“不认识。”
周医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你倒老实。那你会什么？”
如萍想了想，说：“我会走路。我走得很快。我还会问路。我带了水和饼干，可以走很远。”
周医生没说话。她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重新翻开，撕下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往北走，顺着铁路走，大概十五里，有个村子叫刘庄。何书桓他们昨天就是去的那个方向。路上要是遇到溃兵或者老百姓，就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医疗队。”她把纸塞进如萍手里，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布包，“这里面是碘酒和绷带，带上。就算找不到人，路上遇到伤兵也能搭把手。”
如萍接过来，重得她手腕一沉。
“周医生，”她忍不住问，“你不拦我？”
周医生已经转过身去洗器械了，头也没回。“拦你干什么？这年头，肯往北走的，都是拦不住的。”
她往铜盆里扔了一把带血的纱布，水花溅出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走吧。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人，就找个地方猫着，别走了。夜里路上不安全。”
如萍点点头，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拎起藤条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医生忽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哎——”
如萍回过头。
“何书桓那个人，”周医生顿了一下，“死犟。前阵子发着高烧还要往外跑，被我骂了一顿。不过他是个好人。”她低下头继续洗器械，声音变得很轻，“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回来。”
如萍站在门口，逆着光看她。周医生的背影瘦削而佝偻，白大褂上血迹斑斑，可她的脊背是直的。
“我会找到的。”如萍说。
她推门出去，往北走。
出了徐州城，天地忽然开阔了。
铁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笔直地往北延伸，一直消失在天尽头。铁轨两边的田野里，庄稼早就没人收了，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远处的村庄冒着烟，不是炊烟，是那种黑沉沉的、带着火星的浓烟。
如萍走得很快。她小时候在东北跟着家里人逃过难，那时候她才五六岁，被奶妈抱着，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路很长，脚很疼。后来到了上海，她再也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可她发现自己还记得怎么走——步子不要太大，呼吸要匀，累了也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迈不动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上开始有人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老百姓，背着包袱，推着板车，往南走。一个老大爷看见她往北去，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然后是溃兵。三五个一伙，灰头土脸的，有的拄着棍子，有的缠着绷带。其中一个看见她，忽然站住了，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斜挎的布包上。
“妹子，你那包里是啥？”
如萍心里一紧，脚下没停，嘴上应了一声：“药。给伤员送的。”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嗤笑了一声。“你一个女人家，往北送药？不要命了？”
如萍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笑声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遇到了一个赶牛车的老汉。车上坐着两个伤兵，一个断了胳膊，一个伤了腿，血把车板都浸透了。老汉看见她，勒住了缰绳。
“姑娘，你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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