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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新的一天要来了


穆淮安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他这里,在老天爷手里。

依萍也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问出口的机会,就像那些去庙里烧香的人,明知道菩萨不会开口,还是要跪下去,把心事说一遍。

“我去给如萍收拾几件衣裳。”依萍说,转身要走。

“依萍。”穆淮安叫住她。

她停下来。

“如萍那封信里写的东西,”穆淮安斟酌着措辞,“梦萍在那边……不是去享福的。”

依萍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她信里写了,洗绷带洗到手烂,抬担架抬到肩膀肿。她没明说,但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能怎样?”依萍转过身,看着他,“把她绑回来?陆家好不容易出了个有用的人,我绑她回来干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可声音还是稳的。

“梦萍从小就不如我和如萍。读书不行,待人接物不行,处处不行。可现在呢?”她笑了一下,带着泪,“她比我强。比我们都强。”

穆淮安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依萍靠着他,闷声道:“我只是怕……怕她回不来。”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天快黑了。

依萍到底还是给如萍收拾了行李。

一件灰布棉袍——和梦萍那件一样,是她让裁缝赶做的。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双厚底布鞋,一包伤药,一包饼干,还有一支钢笔和一小瓶墨水。

“带笔干什么?”如萍接过来,有些意外。

“写信。”依萍说,“到了就写,别让我等。”

如萍点点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藤条箱。那个箱子是依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是旧了点,但结实。箱盖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是当年陆振华从东北带出来的。

“爸要是知道,”如萍忽然说,“会不会生气?”

依萍沉默了一下:“爸要是知道,大概会说——陆家的女儿,就该这样。”

如萍抬起头,看着依萍。

姐妹俩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楼下,汽车喇叭响了一声。

穆淮安在楼下等着。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

“送你到车站,”他说,“徐州那边,我托了人接应。到了以后去找何书桓,他会安排。”

如萍接过车票,手指微微发抖。

“穆少,”她犹豫了一下,“你……不拦我?”

穆淮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怜悯,不是担忧,倒像是一种……尊重。

“拦你干什么?”他说,“你又不是去找死。你是去找人。”

如萍愣住了。

她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从前在陆家,她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女儿。依萍有骨气,梦萍有脾气,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连爱情都是最卑微的那一个——喜欢何书桓,喜欢到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人家还是选了依萍。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穆淮安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她,说“你又不是去找死”。

如萍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谢谢穆少。”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火车站很乱。

到处都是人,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煤烟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紧张感。

穆淮安把如萍送到检票口,把车票和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

“这上面是何书桓的地址,到了徐州,出站往右走两百米,有个红十字会接待站,找一位姓周的医生。他会带你过去。”

如萍攥紧纸条,点头。

“还有,”穆淮安压低声音,“到了那边,别逞能。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你不是去当英雄的,你是去找你姐姐和你……”

他顿了一下。

“和你那个杜飞的。”

如萍脸一红,没说话。

汽笛响了。

如萍拎起藤条箱,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穆少,”她喊了一声,“帮我照顾依萍。”

穆淮安点头。

如萍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灰布棉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两个辫子搭在肩上,藤条箱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穆淮安看着她挤过检票口,看着她的身影淹没在人潮里,看着那趟往北的列车喷出一团白烟,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

站台上渐渐空了。

穆淮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经过候车室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她喂水。

“大娘,您去哪儿?”穆淮安停下来问了一句。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去找我儿子。他在前线。”

年轻女人抬起头,冲穆淮安摇了摇头,意思是老太太神志不太清楚了。

穆淮安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老太太的包袱上。

“大娘,您儿子会回来的。”

老太太没听清,还在念叨着。

穆淮安走出车站,天已经黑了。

街上路灯昏暗,远处的天边却亮着一片光——不是灯,是炮火映红了云层。

他上了车,司机老赵回头问:“穆少,回家?”

“回家。”

车子发动了。

穆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如萍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拎着藤条箱,往北去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如萍的时候,在陆家的大宅子里。她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起来甜甜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

那时候他觉得,陆家这几个女儿,依萍是带刺的玫瑰,梦萍是没长开的骨朵,如萍嘛——

就是一朵好看的花。好看是好看,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那朵花自己走进了风里。

穆淮安忽然想起何书桓信里那句话——“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杜飞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知道,如果杜飞知道如萍往北去了,那个傻子大概会拼了命地活。

到家的时候,依萍还坐在客厅里。

灯亮着,桌上摊着两封信,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

依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穆淮安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依萍,”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你恨何书桓吗?”

依萍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何书桓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可每一笔都是用力写下去的。

“不恨了,”她说,“早就不恨了。”

“为什么?”

依萍想了想,说:“因为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不是为了赌气走的,也不是为了躲我走的。他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比我们之间那点破事更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穆淮安。

“你能懂吗?”

穆淮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能懂。”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军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送他上车的。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眼里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那是怕。

也是骄傲。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穆淮安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依萍从沙发上坐起来。

穆淮安放下电话,转过身来。

“徐州那边来的消息,”他说,“何书桓昨天下午跟着医疗队出城接伤员,到现在还没回来。”

依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如萍——”

“如萍的车还没到。”穆淮安说,“她现在还在路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的天边,那片炮火映红的光比傍晚时更亮了,像是有人在天的尽头点了一把火,怎么都烧不尽。

“依萍,”穆淮安说,“你信不信命?”

依萍站在他身边,看着远方那片光。

“不信,”她说,“我从来不信。”

“我也不信。”穆淮安说。

可他们都看着那片光,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了。

往北的列车上,如萍靠着车窗,怀里抱着藤条箱,怎么也睡不着。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半睡半醒地打着盹。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夜,这会儿终于安静了。

如萍低头看着窗外。

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星灯火。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她把怀里的箱子抱紧了一点。

箱子里有依萍给她收拾的衣裳,有那两封信,有她从小到大没拿出来过的勇气。

她不知道到了徐州会遇见什么。

不知道何书桓还记不记得她。

不知道杜飞——

她闭上眼。

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

这个傻子。

她这辈子就看了他一眼,他就记了这么久。

如萍把脸埋进箱子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

车窗外,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往北,往战区,往那片炮火连天的土地上。

列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颗心跳,倔强地、固执地,往北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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