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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倒下了


民国三十六年春天,上海又暖和起来了。

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谁在树枝上点了一滴颜料,慢慢地晕开。

依萍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叶子。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可她的背还是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穆淮安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依萍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淮安,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随便走走。在家待太久了。”

穆淮安点点头。“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巷子走。巷子里的雪早化了,青石板露出来,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墙上的标语还在,可褪了色,红油漆变成了粉红色,字迹也模糊了,像是生了病的人脸上的疹子。

走到巷口,依萍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白色的,不大,可贴得很显眼,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依萍走过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铅印的,工工整整:

寻人启事

陆如萍,女,二十五岁,原籍上海。民国三十四年赴张家口,后失联。知其下落者,请与上海陆宅联系。当面重谢。

陆依萍  启

依萍盯着那张纸,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贴的。”她说。

穆淮安也看到了。

“我知道。”

“那谁——”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

在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记号。铅笔画的,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十字。

像一朵花。

又像一个靶子。

穆淮安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他说,声音很低。

“淮安——”

“走。”

他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回走。

依萍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电线杆——纸上被撕掉的地方,留下几片碎纸屑,风一吹,飞走了。

回到家,穆淮安关上门,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两个人看着那个记号。

“这是什么?”依萍问。

穆淮安没回答。他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依萍,你最近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如萍的事?”

“没有。除了你,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学校呢?同事?”

依萍想了想。

“有一次……校长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有个妹妹,在外面。就这些。”

“什么时候?”

“上个月。就随便聊了几句。”

穆淮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依萍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依萍,”他说,“有人盯上你了。”

“盯上我?为什么?”

“因为如萍。”

“如萍?如萍怎么了?她不是被查清楚了吗?她不是没事了吗?”

穆淮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她是被查清楚了。可有些人……不会放过她。出身问题,在有些人眼里,永远都洗不干净。他们会查她,查她的家人,查她的社会关系。你——也是他们要查的人。”

依萍的脸白了。

“你是说——有人要抓我?因为如萍?”

穆淮安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依萍慢慢坐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圆圈里的十字。

像一朵花。

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有毒的花。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生死攸关的事。

穆淮安想了想。

“搬家。”

“搬到哪里?”

“我有个地方。虹口那边,老周以前住过的。小,但是安全。”

“雪姨呢?”

“雪姨跟你一起走。”

“学校呢?”

“辞职。”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

“我辞职了,谁给我发薪水?我们吃什么?”

穆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解开——是一沓钞票。

“我攒的。”他说,“够用一阵子。”

依萍看着那些钱,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在做什么,淮安?”

“以后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穆淮安蹲下来,平视着她,“依萍,你信我。”

依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有一样东西,她看懂了。

认真。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好。”她说,“我信你。”

三天后,他们搬了家。

虹口一条小弄堂,逼仄得很,两家之间伸手就能握到。房子是砖木结构的,楼板踩着嘎吱嘎吱响。两间房,一间给雪姨,一间给依萍和穆淮安。厨房在过道里,只够一个人转身。

依萍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对面是一堵墙,灰扑扑的,上面爬满了枯藤。

看不见天。

只能看见一条缝,细细的,灰蒙蒙的,像一道伤口。

她把那条灰色围巾——本来要寄给如萍的那条——挂在窗边。

围巾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如萍,”她心里说,“我搬家了。你要是回来,别找错地方。”

可她不知道如萍在哪里。

张家口丢了,妇女救国会散了,书桓上前线了,方明联系不上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条围巾,挂在窗前,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搬家后的第一个晚上,依萍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弄堂里有人吵架,声音尖利,像是两个女人在争什么东西。吵着吵着,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她翻了个身,看见穆淮安也没睡。

“淮安。”

“嗯。”

“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穆淮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你说,如萍还活着吗?”

更长的沉默。

“不知道。”

依萍闭上眼睛。

“你说,我们还能见面吗?”

穆淮安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

“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是姐妹。姐妹一定能见面。”

依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想起自己给学生讲的那个故事——一个姐姐走了很远的路,去找她的妹妹。

她当时说,姐姐一定能找到妹妹。

可那是故事。

故事里,姐姐总会找到妹妹。可生活不是故事。生活里,姐姐可能走一辈子都找不到。生活里,妹妹可能已经不在了。生活里,那条围巾永远挂在那里,永远寄不出去,永远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

可她还是想信。

信那个“能”字。

信穆淮安说的话。

信姐妹一定能见面。

信小笼包还在,等她们回来吃。

信桂花树还在,等花开的那一天。

信——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她们家的门。是对面那家的。

有人在喊:“老李!老李!开门!出事了!”

然后是开门声,压低了的说话声,然后是一声惊呼。

然后是寂静。

又是寂静。

依萍的手攥紧了穆淮安的手。

“别怕。”他说。

“我不怕。”她说。

可她的手在抖。

黑暗里,那两个“不知道”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如萍还活着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只有窗前的围巾,在风里晃。

只有那棵桂花树,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在没有人照顾的泥土里,在冬天的尾巴上,悄悄地,悄悄地——

鼓着芽苞。

等着春天。

等着花开。

等着——

一声枪响。

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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