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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永远寄不出的东西


依萍想了想。

“就说——姐等着你回来吃小笼包。加两笼蟹粉的。”

布包寄出去的那个星期,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可天冷下来了,冷得刺骨。学校的教室里没有暖气,学生们呵着手写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依萍说,算了,不写了,我给你们讲故事。

学生们高兴了,围过来。

“讲什么故事?”

依萍想了想。

“讲一个姐姐找妹妹的故事。”

她讲了一个女孩,走了很远的路,去找她的妹妹。走了三年,从南走到北,从春天走到冬天。路上遇到打仗的,遇到发水的,遇到坏人,也遇到好人。可她一直走,一直走,因为她答应过她妹妹,要等她回来吃小笼包。

“找到了吗?”一个小女孩问。

依萍愣了一下。

“还没。”她说,“可她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依萍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因为她是姐姐。姐姐一定能找到妹妹。”

雪越下越大了。

十二月底,穆淮安又出了一趟门。这次只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没说去了哪里,依萍也没问。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依萍从来没见他抽过这么多烟。烟雾缭绕,把他的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淮安,”依萍说,“怎么了?”

穆淮安掐灭烟头,沉默了很久。

“书桓上前线了。”

依萍的心一沉。

“上前线?他不是文化教员吗?”

“文化教员也得上。那边……人手不够。”

“什么前线?”

穆淮安没说话。

依萍的声音抖了一下。

“淮安,什么前线?”

“鲁南。”穆淮安说,“国民党军队在鲁南集结,要打大仗。书桓所在的部队要参战。”

依萍的手攥紧了衣角。

“他——”

“他不会打仗。”穆淮安说,“他是个教书的,拿笔的。可他得上。他们那边,人人都得上。”

依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那如萍呢?”

“如萍在后方。张家口暂时安全。”

暂时。

这个词比“危险”还可怕。因为“危险”你知道要怕什么,“暂时”你连怕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等着,等着那个“暂时”变成“永远”,或者变成“危险”。

依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吱吱地响。桂花树上积了雪,枝丫压弯了,像一个人在弯腰,捡什么东西。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如萍,”她低声说,“你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里。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可那个身影她认得——瘦瘦的,高高的,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穆淮安。穆淮安在屋里。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照在他的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灰棉袄,戴一顶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他看见依萍,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请问——这里是陆家吗?”

依萍点头。

“我是来找人的。”他说,“找陆依萍女士。”

“我就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

蓝布的,用绳子扎着,上面写着三个字:张家口。

是依萍寄出去的那个布包。

年轻人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女士,”他说,“这个布包……没寄到。”

依萍看着那个布包,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为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

“张家口……丢了。”

依萍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张家口,丢了。”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国民党军队打过来了。十一月的事。城破了。妇女救国会的人……转移了。”

“转移了?转移到哪里?”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有人说往西走了,有人说被围住了。消息断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依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布包还是她包的那个样子,绳子扎得紧紧的,上面三个字还在——“张家口”。她的毛笔字,端端正正的。

可张家口,没了。

“如萍呢?”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妹妹呢?她转移了吗?”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依萍见过。

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那个眼神告诉她——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陆女士,”年轻人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张家口丢了。妇女救国会的人下落不明。何书桓同志在前线,也联系不上。方明同志托我来送这个布包,顺便——告诉您一声。”

“告诉我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

“告诉您——要有准备。”

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如萍出事了?准备书桓回不来了?准备那个蓝布包永远寄不出去了?准备那两笼蟹粉的小笼包,永远等不到人来吃了?

依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她说。

年轻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陆女士,”他说,“方明同志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依萍姐,别寄东西了。等仗打完了,让她自己回来拿。’”

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依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

她低头看着布包。

“张家口”三个字,被雪打湿了,墨迹洇开,模模糊糊的。

张字的三横化开了,像三条河。

家字下面的豕,散了,像一只走丢的猪。

口字最简单,可也洇成了一个圆,像一张嘴,张着,说不出话。

依萍把布包抱在怀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里,抱着那个寄不出去的布包,抱着那条织了五天、可永远到不了张家口的围巾。

身后,桂花树在雪里站着。

枝头上的芽苞,被雪盖住了。

看不见了。

可它们还在那里。

在雪下面,在冬天的深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它们还在那里。

等着。

等雪化。

等风暖。

等花开的那一天。

依萍抱着布包,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雪还在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满地的雪。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

呜——

长长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火车在往北开。

往北。

往张家口。

往那个丢了的地方,往那个找不到人的地方,往那个围巾寄不到的地方。

呜——

汽笛声散了。

雪地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路灯底下,一个人的脚印。

从巷口走过来,走到陆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

深深的,踩在雪里,像是刻在地上的。

可明天,雪一化,就什么都没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萍坐在堂屋里,把布包放在桌上。

她没解开。

她只是看着它。

看着“张家口”三个字,看着那些洇开的墨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萍最后一封信里说:“有些话我不能写。写了你也别信。”

她现在懂了。

别信。

别信她没事。别信仗能打完。别信小笼包还能吃上。别信姐妹还是姐妹。别信家还是家。

别信。

什么都不信。

可她还是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场仗打完?等一条围巾寄到?

还是等一个奇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姐姐。姐姐就是要等的。不管等多久,不管等到最后是什么。

她就是要等。

窗外,雪停了。

风也停了。

巷子里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可那棵桂花树还在。

在雪里站着,在黑夜里站着,在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站着。

它也在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的消息。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

再见。

那个布包,依萍没有拆开。

她把它放在柜子最上面,和陆振华的遗像放在一起。

每天早上,她给父亲上香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布包。

蓝布的,绳子扎着,上面三个字——“张家口”。

墨迹已经彻底洇开了,三个字糊成一团,看不清楚了。

可她认得。

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那是她写的字。那是她妹妹的名字。那是她永远寄不出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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