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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写什么


那个“安”字,穆淮安到底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依萍的手握住了。掌心是热的,手指却是凉的。依萍由他握着,没抽开,也没回握。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树,靠着彼此才没倒下去。

那天晚上,依萍没再问如萍的事。

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回穆淮安手里。穆淮安愣了一下,她说:“你收着。我看了,知道了,就够了。你收着。”

穆淮安看着她,把纸条揣回怀里。

“你不想知道更多?”

依萍摇头。

“知道多了,我就睡不着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还不能睡不着。明天还要上课。”

穆淮安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依萍躺在床上,听着穆淮安的呼吸声。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累极了。呼吸声粗重,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听不清。

依萍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裂开的,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缝。现在她盯着它,觉得它像一条河。从这头到那头,把天花板分成两半。

她在这一半。

如萍在那一半。

河上没有桥。

第二天一早,依萍照常去上课。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墙上又多了几条标语。红油漆写的,比上个月的更大,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赶工刷上去的。她没有细看,低着头走过去。

街上的人比往常少。卖油条的老王头还在,可炉子只烧了半边,油锅里的油也不多,炸出来的油条瘪瘪的,像是没吃饱饭。依萍买了一根,咬了一口,寡淡得很。

“王伯伯,怎么今天油条不一样?”

老王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油不好买了。说是要打仗,东西都紧着往北边运。”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

“往北边运?”

“嗯。”老王头擦擦手,“火车一车一车地拉。也不知道拉到哪里去。”

依萍没再问。她把油条吃完,擦擦手,往学校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军车。

绿色的,车身上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什么。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校门口,和校长说话。校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一直在点头,像鸡啄米。

依萍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军车开走了。校长转过身,看见她,冲她招招手。

“陆老师,你来一下。”

依萍走过去。

“什么事,校长?”

校长搓搓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老师,上面有通知。学校要……腾一部分教室出来。”

“腾出来做什么?”

“说是要设一个……医疗点。前线下来的伤员,要往后方送,上海是个中转站。”

前线。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已经在打了?”依萍问。

校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依萍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军车消失的方向。

已经在打了。

她一直以为“要打”和“在打”之间,还有一段路。一段很长的路,长到也许走不到头,长到也许走着走着就不打了。

可原来,路已经走完了。

消息是慢慢传开的。

先是报纸上开始用“军事行动”这个词。后来“军事行动”变成了“局部冲突”。再后来,“局部冲突”变成了“战事”。

每天都有新消息。有人说徐州打起来了,有人说济南丢了,有人说长江北岸全是部队,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仗,真的打了。

菜市场的菜少了,米店的米贵了,街上的兵多了。晚上有宵禁,过了九点不能出门。巷子口安了路灯,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依萍每天晚上站在窗前,看着那盏路灯。灯光惨白,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被灯光一照,绿得发黑。

她想起桂花树。

那棵树在院子里站着,一声不吭。可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它在等花开,可现在是冬天,离花开还早得很。

十二月初,穆淮安带回一封信。

这次不是书桓的,也不是如萍的。是一个叫“方明”的人写的,信封上写着“烦交穆淮安同志转陆依萍女士”。

依萍看着“同志”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

穆淮安说:“书桓的朋友。如萍那边的人。”

如萍那边的人。

依萍拆开信。

依萍同志——不,依萍姐:

请原谅我这么冒昧地给你写信。我是如萍的战友,我叫方明。书桓同志托我告诉你如萍的情况。

如萍同志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误会。她在张家口做妇女工作,干得很好。被人举报是因为有人眼红她,说她出身不好。组织上查了两个月,查清楚了。她没事了。

可她瘦了很多。那两个月她不让见人,不让写信,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好几根。

她说,姐,你别担心。我没事。

她说,姐,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回来吃小笼包,加两笼蟹粉的。

她说,姐,你别哭。

依萍姐,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哭。可我自己,写到这里,哭了。

如萍同志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她出身那么好,可她能吃苦,能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她晚上给妇女们上课,白天帮老乡干活。她的手磨出了茧子,可她笑着说,这是革命的勋章。

依萍姐,你有一个好妹妹。

方明

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

依萍看完信,放在桌上。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树枝上光秃秃的,可仔细看,能看到枝头上鼓着小小的芽苞。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在那里。在冬天的风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它们在那里,鼓着,等着。

“淮安,”依萍说,“我想给如萍寄点东西。”

“什么东西?”

“围巾。天冷了,张家口冷。”

穆淮安犹豫了一下。

“现在寄东西过去,不容易。要经过很多关卡。”

“我知道。”依萍说,“可我想寄。”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团灰色的毛线。那是去年冬天买的,本来想给自己织一件毛衣,一直没动手。

她开始织。

白天上课,晚上织。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一针一针地织。雪姨有时候醒着,坐在旁边看她织,嘴里念叨:“如萍怕冷,从小就怕冷。小时候冬天出门,要穿两件棉袄。她妈说她娇气,可我知道,她就是怕冷。”

依萍不说话,只是织。

她织得很快。手在灯下动来动去,毛线在她指间穿梭,像一条灰色的河。

五天就织好了。

她把围巾叠好,包在一块蓝布里面,用绳子扎紧。在布包外面,她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张家口。

可她没有张家口的地址。

她去找穆淮安。

“地址呢?”

穆淮安想了想,说:“你写‘察哈尔省张家口市妇女救国会’。就行了。”

“就行了?”

“嗯。有人会转给她。”

依萍看着他。

“你那边的人?”

穆淮安没否认。

依萍把布包递给他。

“寄出去。”

穆淮安接过来。

“还有,”依萍说,“你在布包里放一张纸条。”

“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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