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如萍到底安不安全
“你听我说完。”穆淮安的声音很平静,“找一个人,叫陈国栋,在虹口开杂货铺的。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你不会出事。”依萍说,声音忽然很硬。
穆淮安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小布包。
“我走了。”
依萍站在桌边,没送他。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忽然很空。
依萍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穆淮安走在巷子里,步子很快,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她放下窗帘。
那天下午,依萍去上课。教室里只有七个学生,比上个月又少了三个。她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那一段,忽然停下来。学生们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回家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站。对面墙上刷了一条新标语,红油漆写的,字很大,隔着马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看那些字,低着头走过去,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三天过去了。穆淮安没回来。
五天过去了。还是没回来。
第七天,依萍坐不住了。她去了报社,穆淮安的同事说他请了假,去哪里不知道。她又去了虹口,找到那条街,果然有一家杂货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漆都剥落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穿着蓝布衫,围着围裙,看见她,问:“买东西?”
“我找陈国栋。”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我就是。你是——”
“我姓陆。穆淮安的——朋友。”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
依萍进了铺子。里面堆着日用百货,酱油瓶子、火柴盒子、粗盐袋子,满满当当的,和普通杂货铺没什么两样。陈国栋领她到后面一个小房间,关上门。
“老穆出事了?”他问。
“我不知道。”依萍说,“他说出差,走了七天了,没消息。”
陈国栋的脸沉下来。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依萍想了想。“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让我来找你。”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陆太太,”他说,“你回去等。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问。该来的会来。”
“什么叫该来的会来?”依萍的声音忽然尖了。
陈国栋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同情?愧疚?依萍分不清。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陈先生,”她说,“他到底在做什么?”
陈国栋摇摇头。
“陆太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依萍回到家,坐在堂屋里,对着陆振华的遗像发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刚来上海,什么都不懂,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她说:“这是陆家的女儿,谁也不能欺负。”那个声音很大,整个厅堂都在震。
可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了。
不对。还有雪姨。雪姨在东厢房里睡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忽然喊了一声:“如萍!别跑那么快!”
依萍站起来,走到雪姨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雪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依萍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穆淮安回来,等如萍的信,等那场仗打起来或者不打,等一个结果。
等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因为你不知道等多久,不知道等到最后是什么。你只能站着,站在原地,像那棵桂花树一样,伸着光秃秃的枝丫,抓空气。
窗外起了风。
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的、生硬的气息。吹在窗户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又像是在说什么。
依萍睁开眼,走到窗前。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一点光,照不了多远。远处有人走路,脚步声哒哒的,越来越近。
她看着巷口。
脚步声到了跟前,停了。
一个人影拐进来,瘦瘦的,高高的,步子有点急。
穆淮安。
依萍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窗帘。
他回来了。
她看见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似乎在掏钥匙。然后门锁响了一下,门开了。
依萍站在堂屋里,看着他进来。
穆淮安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衣服还是那件灰布衫,可皱巴巴的,袖口磨破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一口气吹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我回来了。”他说。
依萍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可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穆淮安走过来,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她偏了一下头,没让他擦。
“你骗我。”她说,声音很轻,和那天说“你骗我”一模一样。
穆淮安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依萍——”
“你说不危险。”依萍说,“你骗我。”
穆淮安没说话。
“你瘦了。”依萍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了?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硬了,像是怕自己软下来,怕自己一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穆淮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依萍,”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依萍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什么事?”
穆淮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边角都磨毛了。
他递过来。
依萍接过去,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的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可她认出来了。
是何书桓的字。
“依萍姐,如萍出事了。”
依萍的手开始发抖。
纸条上的字在她眼前晃,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怎么都看不清。
“什么叫出事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穆淮安的声音很低。
“她被扣住了。说她是特务。书桓在想办法。”
依萍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穆淮安。
“她在那边,”依萍说,“被那边的人扣住了,说她是特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在那边的部队里,做那边的事,然后被那边的人扣住了,说她是那边的特务。”
她顿了顿。
“那她到底是哪边的?”
穆淮安没回答。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桂花树的枝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像一只手在拼命地抓,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开着,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播新闻,又像是在播什么告示。
沙沙的电流声里,依萍隐约听见几个字。
“……决战……长江……三个月……”
声音忽然断了。
收音机被人关掉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可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
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
是天黑之前,最后一抹光消失的那种安静。
是你明知道要发生什么,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怎么发生的那种安静。
依萍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她忽然想起如萍最后一封信里的那句话——
“有些话我不能写。写了你也别信。”
别信。
别信什么?
别信她出事了?别信她是特务?别信她们还是姐妹?
还是别信——这一切会好起来?
依萍抬起头,看着穆淮安。
“淮安,”她说,“你告诉我——如萍她,到底安不安全?”
穆淮安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那个没说出来的字,像一颗子弹,还没出膛。
可你听得见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
咔嗒。
(https://www.lewenn.com/lw59331/5143561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