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别说了

依萍说等，日子便真的像泡在水里，一天一天地往下沉。

她照常去上课。学校里冷冷清清的，学生越来越少，有些跟着家里搬走了，有些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同事间偶尔有人议论，说北边在调兵，南边也在调兵，仗是一定要打的。说的人压低了声音，听的人也不接话，只闷头批作业。依萍坐在窗边，听见“北边”两个字，手里的红笔顿一顿，墨水洇出一个圆圆的点子，像一滴血。

穆淮安越来越忙。常常深夜才回来，带着一身油墨味。有时候依萍醒着，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也不出声，只在黑暗里睁着眼。他蹑手蹑脚地洗漱，在客厅坐一会儿，然后进卧室躺下，呼吸声均匀了，她才慢慢翻个身。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夜。

四月里有一天，穆淮安回来得特别晚。依萍已经睡着了，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没动，眯着眼看。穆淮安没开灯，站在书桌前，往抽屉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依萍趁他出门，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犹豫了一下，抽出来。

是一张地图。

上面画着线，标着地名，还有几个红圈。依萍看不懂那些军事标记，可她认得那几个地名——徐州，蚌埠，济南。都是铁路线上的城市。她盯着看了很久，把地图塞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穆淮安回来，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问了，他就得说。说了，她就得选。她不选。

五月初，上海热起来了。

依萍收到如萍第二封信，是从北平转过来的，走了将近两个月。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姐：

信收到了。小笼包等我们回去吃，要加两笼蟹粉的。

我们都好。别担心。

雪姨那里，你多费心。

姐，有些话我不能写。写了你也别信。

我还是你妹妹。永远是。

如萍

依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句“有些话我不能写”像根刺，扎在指头上，不疼，可就是不舒服。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书桓那封放在一起。

雪姨近来糊涂了。有时候坐在堂屋里，对着陆振华的遗像自言自语，说老爷你什么时候回来，饭凉了。依萍给她端饭，她拉着依萍的手说，如萍呢？如萍怎么不来吃饭？依萍说，如萍出去了。雪姨就哦一声，说，那等她回来再开饭。

依萍站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六月的一个傍晚，穆淮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依萍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穆淮安说：“依萍，这是老周，我朋友。”老周摘下帽子，冲依萍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可眼睛一直在打量屋子。

依萍说：“吃饭了没？添双筷子。”

老周说：“麻烦嫂子了。”

饭桌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老周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穆淮安说：“我送送老周。”两个人出去了，过了半个多时辰穆淮安才回来。

依萍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听见穆淮安进门，没回头。

“淮安，”她说，“那个人不是报社的吧？”

穆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吭声。

“你不用告诉我他是谁，”依萍把碗放进橱里，擦擦手，转过身来，“我就问一句——你做的事，危险不危险？”

穆淮安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不危险。”

“你别骗我。”

“不骗你。”

依萍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行。”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穆淮安的，是老周留下的。像是乡下灶膛里的烟火气，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身上沾的风尘。

七月里，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乱了。一会儿说和谈有希望，一会儿说打起来了。老百姓不知道该信哪个，索性都不信。菜市场里照样讨价还价，茶馆里照样喝茶聊天，只是聊着聊着，忽然就安静下来，谁都不说话，好像话说到半截，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依萍每天买菜路过报摊，都会瞟一眼头版。她不买，也不细看，就瞟一眼。那些标题像一只只手，伸出来想抓住她，她偏过头，快步走过去。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依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穆淮安已经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贴着门板问：“谁？”

“我。老周。”

穆淮安拉开门。老周闪进来，浑身是汗，衣服上沾着泥点子。他一进门就看见依萍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低声对穆淮安说：“老穆，出事了。”

穆淮安看了依萍一眼。

依萍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可她没有上床，就站在门后面，耳朵贴着门板。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交通站被端了……两个人进去……老刘没出来……你这条线目前还安全，但得撤……明天……最晚后天……”

然后是穆淮安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再然后是一阵沉默。

门响了。老周走了。

依萍听见穆淮安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往卧室来。她赶紧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穆淮安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依萍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躺下来。

黑暗中，依萍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穆淮安说：“我要出趟差。”

依萍正在给他盛粥，手没抖，稳稳地递过去。

“几天？”

“不一定。三五天，也许更长。”

“行。”依萍说，“路上小心。”

穆淮安喝粥，喝完放下碗，看着她。

“依萍。”

“嗯？”

“抽屉里那个信封，你看了吧。”

依萍的手停在桌上。

“我不是怪你，”穆淮安说，“我就是想说——那里面有个地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人。”

“你别说了。”依萍打断他。


　　(https://www.lewenn.com/lw59331/5143561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