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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等花开的那一天


依萍愣住了。

“打谁?”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依萍的脸慢慢白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穆淮安点了点头。

依萍手里的信纸飘到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已经是十一月了,桂花早谢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只手,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我不懂,”依萍说,声音很轻,“我不懂。日本人打我们,我们打日本人。打完了,不该好好过日子吗?怎么还要打?打谁?打谁啊?”

穆淮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依萍,”他说,“有些事——”

“你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依萍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眶红了,“我不听大道理。我就知道,我妹妹在那边,我妹妹在那边!你说要打仗,打谁?打她?打她们?”

穆淮安沉默了。

“是不是?”依萍盯着他,“是不是要打她们?”

“依萍——”

“你回答我!”

穆淮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

这个字很轻,可是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那她们怎么办?”她问,“她们在那边,仗打起来,她们怎么办?”

穆淮安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发抖,“你别碰我。你早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要打,对不对?八月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让我写信,你不说话,你——”

“依萍。”

“你骗我!”她喊出来,“你们都骗我!说什么往前走,说什么走就比不走强,走到最后呢?走到自己人打自己人?走到姐姐在这边,妹妹在那边?走到——”

她说不下去了。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穆淮安蹲下来,伸手揽住她。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骗你,”穆淮安说,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可有些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不是早知道,是慢慢知道的。”

依萍不说话了,只是哭。

“仗要打,”穆淮安说,“可这不代表她们就没了。她们还在,你也还在。你们还是姐妹,不管在那边在这边。”

“怎么还是?”依萍抬起头,满脸是泪,“打仗了,她们就是那边的人了。那边——那边就是敌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还是说出来了。

敌人。

这个词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

穆淮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院子里很静。

远处有乌鸦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叹气。

过了很久,依萍慢慢不哭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里,坐在桌前。

穆淮安跟进来,站在旁边。

依萍拿起笔,铺开信纸。

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该说什么?说姐想你们?还是说你们别回来了,回来就是敌人?”

“说实话。”穆淮安说。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实话?”

“你想说的话。不管是什么。”

依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如萍、梦萍:

信收到了。

你们暂时回不来,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们,是真的。说我不懂为什么还要打仗,也是真的。说我不怕,那是假的。

可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

就像从前说的,走就比不走强。

不管走多远,家是一样的。

上海还是上海。城隍庙的小笼包还在,等你们回来吃。

雪姨身体还好,就是老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爸的遗像在堂屋桌上,雪姨每天上一炷香。

他在看着你们呢。

姐等你们。

依萍

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

写完了,她把信封好,交给穆淮安。

“寄出去。”

穆淮安接过来。

“还有,”依萍说,“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

“书桓。我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哪边。”

穆淮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消息是在春天传来的。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

穆淮安从报社回来,带了一封信。不是如萍的,不是杜飞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转交的。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依萍收。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像是教书先生写的。

依萍拆开信。

书桓写的。

依萍姐:

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在东北。四五年春天过来的,在这边待了一年多了。

如萍的事,我听说了。她在张家口,我知道。我们没联系过,可我知道她在那里。

依萍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现在的情况。我在部队里,做文化教员。不是打仗的,是教战士们识字的。

这边很冷,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可是战士们不怕冷,他们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

依萍姐,我有时候会想起上海。想起陆家,想起你,想起如萍。

想起那次在南京路上,如萍给我买的围巾。灰色的,很软。我一直带着,现在还带着。已经磨破了,可是暖和。

依萍姐,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仗还要打多久,谁也不知道。

可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我入党了。

去年冬天的事。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也许你觉得我变了。

可我没变。

我还是那个何书桓。还是那个在上海念书的学生,还是那个在陆家吃过饭、喝过茶、被如萍系过领带的人。

只是我现在在做一件事。一件我觉得对的事。

如萍也在做这件事。

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可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依萍姐,这封信写得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说的话。

我就想说——

我没忘记如萍。

一天都没有。

何书桓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

依萍看完信,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穆淮安在旁边等着。

“他入党了。”依萍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穆淮安没说话。

“如萍也入了。梦萍也入了。”依萍顿了顿,“就剩我了。”

“你入什么?”穆淮安说,“你是老师,教书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她说,“我不是说入党的事。我是说——他们都在一边。书桓,如萍,梦萍,他们都在一边。”

她停了一下。

“我在另一边。”

穆淮安皱了皱眉。

“你在哪边?”他问,“你哪边都没在。你在上海,在家里,在等她们回来。这算哪边?”

依萍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在下雨。三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上,沙沙地响。

树枝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点一小点的。

春天来了。

可是仗要打了。

“淮安,”依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一年?两年?”

“也许更长。”

依萍转过身,看着他。

“那如萍呢?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穆淮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等仗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之后呢?”依萍问,“谁赢了,谁输了,都不重要。我就问一句——打完了之后,她们还是我妹妹吗?”

穆淮安看着她。

“是。”他说,“永远是。”

依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等。”

窗外,雨还在下。

桂花树在雨里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吭。

它也在等。

等花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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