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要打仗了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消息传到重庆那天，整个山城都炸了。

鞭炮声从下午响到半夜，满街都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抱在一起哭，抱在一起笑。有人在街上摆桌子，有人拿出藏了四年的酒，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去，再也没落下来。

穆淮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衣领上被人灌了酒，湿了一大片。

依萍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日本人跑了，”她说，“真跑了。”

穆淮安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他身上有酒味，有汗味，还有鞭炮的火药味。

“跑了。”他说。

依萍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四年的眼泪，全在这时候涌出来了。

四年。

四年里，如萍的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是去年冬天寄到的，说她在晋察冀的一个小村子里当教员，梦萍在延安，身体还好，腿上的伤养了两年总算能走路了。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纸皱皱巴巴的，像是揣在身上很久才找到机会寄出来。

四年里，书桓再也没有消息。只知道他去了重庆，后来又走了，有人说在昆明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去了延安。如萍的信里从没提过他，依萍也不敢问。

四年里，梦萍只来过一封信。是用一种很糙的黄纸写的，字很大，像是怕人看不清。

“姐，我入党了。”

就这一句。后面全是问家里好的话，问雪姨身体怎么样，问爸还打不打人，问姐和姐夫过得好不好。

依萍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最后收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四年里，陆振华死了。

是前年冬天的事。脑溢血，早上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再没起来。

雪姨哭了一场，然后沉默了很久。不是生气的沉默，也不是伤心的沉默，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沉默。

她把陆振华的遗像放在堂屋的桌上，每天上一炷香，跟他说几句话。

说的什么，没人听见。

依萍只知道，雪姨有时候会说很久，有时候只说一句。

“振华，如萍来信了。”

“振华，梦萍入党了。”

“振华，日本人好像要不行了。”

依萍头一回看见雪姨这样。从前那个泼辣厉害、跟谁都敢吵的王雪琴，好像跟着陆振华一起走了。留下来的这个人，安静，寡言，头发白了一大半，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傅文佩的遗像擦了一遍又一遍——傅文佩走得更早，民国三十一年冬天，肺病，没熬过去。走的时候拉着依萍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妹妹们。”

依萍答应了。

可妹妹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现在日本人真不行了。

真跑了。

依萍哭完了，抬起头，用袖子擦脸。

“得给如萍写信，”她说，“告诉她们，可以回来了。”

穆淮安没说话。

依萍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怎么了？”她问。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写信吧。”

他没说别的。

依萍也没追问。她太高兴了，高兴得不愿意去想那些让她不安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给如萍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如萍吾妹：

日本人投降了。你们可以回来了。

雪姨身体还好，就是老惦记你们。爸走了，前年的事。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一眨眼的事。我想他是有福气的，没受罪。

家里一切都好。淮安在报社升了主编，我在学校教课，日子过得去。就是房子旧了，下雨天漏，等你们回来，咱们一起修。

梦萍入党的事，雪姨知道了。她没说什么，就是哭了一场。不是气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想你，想梦萍，想书桓，想爸。

如萍，回来吧。

姐等你。

依萍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六日

信寄出去之后，她开始等。

等如萍的回信，等如萍回来，等梦萍回来，等所有人回来。

等上海重新变成上海。

等那个有城隍庙小笼包的地方，重新热闹起来。

等桂花树再开花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树下，吃蟹，喝酒，说这些年的事。

她等得很安心。

因为仗打完了，好日子要来了。

可是信没有回音。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依萍每天去门口的信箱看，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可能路上不好走，”穆淮安说，“刚打完仗，邮路还没恢复。”

依萍点点头，可心里开始不安。

到了十一月，终于来了一封信。

不是如萍的。

是杜飞的。

信是从张家口寄来的，信封上盖了好几个邮戳，皱皱巴巴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依萍站在信箱前，看着那个信封，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出杜飞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歪扭是急，现在的歪扭是硬——像是手受过伤，握笔不太稳。

她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满了字。

依萍姐：

如萍让我给你写信。她说她怕自己写不好，怕你看了难受。

我们到张家口了。梦萍也在这里，她调到报社来了，就在我隔壁办公室。她瘦了很多，腿还是有点跛，可是精神很好。她让我告诉你，她吃上小笼包了——当然不是上海的，是张家口的，皮厚馅少，可她说比城隍庙的还好吃。我知道她是嘴硬。

如萍很好。她教了一年的书，学生都很喜欢她。她胖了一点点，不像从前那么瘦了。她说让你别担心，她吃得饱，穿得暖。

依萍姐，本来我们想回去的。八月的时候，我们都准备上路了，梦萍假都请好了。

可是没走成。

这边有事，走不开。

具体什么事，信里不好说。

总之——暂时回不去了。

你别担心，我们都好好的。等事情忙完了，一定回去。

到时候你请我们吃小笼包，城隍庙那家，你说好了的。

杜飞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依萍看完信，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穆淮安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依萍把信递给他。

穆淮安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暂时回不去，”依萍慢慢地说，“是什么意思？”

穆淮安没回答。

“仗打完了，”依萍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回不来？有什么事比回家还重要？有什么——”

“依萍。”穆淮安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沉。

依萍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她问，“你跟我说实话。”

穆淮安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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