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就是怕
依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拦不住。
陆家的女人，没有一个拦得住。
陆振华当年拦不住她，拦不住依萍她妈，现在更拦不住如萍和梦萍。
“我不是要拦。”依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
穆淮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他的手很沉，压在她肩上，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
“怕什么？”
“怕他们回不来。”依萍说，“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了。怕等到仗打完了，人都不在了。”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依萍没动，等着他讲。
“长征的时候，”穆淮安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们连过一条河。河上有座桥，被国民党的飞机炸了一半，剩下几根铁索，上面铺的木板全没了。对面有机枪，突突突地扫。”
依萍听得身子一紧。
“连长说，党员先上。五个人爬上去，掉下来三个。剩下两个趴在铁索上，一动不敢动。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往前爬，一个一个地过。”
穆淮安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小，在后面的部队，等我们到的时候，桥已经修好了。我走在桥上，看见河里头漂着几顶帽子，还有一只鞋。”
依萍攥紧了他的衣服。
“后来我见到那个连长，问他，那几个人值不值。”穆淮安说，“他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依萍问。
“他说，没什么值不值。往前走就是了。死了的，活着的，都在往前走。”
依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院子角落里有棵老桂花树，开了满树细碎的花，香气淡淡的。
“所以，”依萍慢慢地说，“你是说，不管多难，都得往前走。”
“我是说，”穆淮安低头看她，“你妹妹她们，也是在往前走。走自己的路。你担心她们，可你也得信她们。”
“信她们什么？”
“信她们能走到底。”
依萍抬起头，看着穆淮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山里的深潭。可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不旺，可是不灭。
“你信吗？”她问，“信她们能走到一起？”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她们都在走。走就比不走强。”
依萍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杜飞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重得像刻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上海，杜飞来陆家第一次做客的时候，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歪了，如萍笑着帮他重新系。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们会隔着战线，隔着信仰，隔着千山万水。
可他们还是在走。
如萍在走，梦萍在走，杜飞在走，书桓在走。
都在走。
依萍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得给如萍回封信。”她说。
穆淮安点点头。
依萍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上油灯，铺开信纸。
她拿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写下——
如萍吾妹：
信收到了。
你说你要去找梦萍，杜飞说要陪你。我不拦你们，也拦不住。
只一件事，你记着。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那边是什么地方，你是我妹妹。梦萍是我妹妹。你们走什么样的路，信什么东西，都改不了这个。
路上小心。照顾好杜飞的腿，也照顾好你自己。
梦萍的伤，你替我看一眼。告诉她，等仗打完了，回上海，我请她吃小笼包。城隍庙那家，她小时候最爱去的。
书桓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做得对。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不同，可家是一样的。
妈那边，我会瞒着。你先别告诉她。
爸那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姐等你回来。
依萍
民国三十一年九月十四
写完了，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穆淮安站在旁边，没看信，只是看着她的脸。
“还有一件事。”依萍忽然说。
“什么？”
依萍抬起头，看着穆淮安。
“你说杜飞要去参军——上前线的那种。”她的声音很轻，“他要是真去了，如萍怎么办？”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们的事。”他说，“他们自己的路，自己走。”
依萍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可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看得开。”
穆淮安摇摇头。
“不是看得开。”他说，“是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路，得自己走。担心没用，拦也拦不住。你能做的，就是在这等着。等他们走完了，回来。”
依萍看着窗外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一层一层的，看不到头。
可她知道，山那边，有人在走。
如萍在走，梦萍在走，杜飞在走，书桓在走。
都在走。
往北走，往南走，往东走，往西走。
可不管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是她们都想回去的。
上海。
那个有城隍庙小笼包的地方，那个有桂花树的地方，那个她们长大的地方。
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依萍把信封好，交给穆淮安。
“帮我寄出去。”
穆淮安接过来，转身要走。
“淮安。”依萍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说，”依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怕知道答案的问题，“如萍和杜飞，能平安到那边吗？”
穆淮安看着她，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是天边在打雷。
穆淮安走回来，握住她的手。
“能。”他说。
依萍看着他，眼眶热了。
“你怎么知道？”
穆淮安没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那山很高，很重，像是一道一道的墙。
可墙那边，有人在走。
走得很慢，走得很苦，可一直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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