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拦得住吗？

信是第二天到的。

不是如萍的笔迹。

依萍接到信的时候，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陆依萍女士亲启”，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字——是杜飞的。杜飞写字有个毛病，横不平竖不直，可一笔一画都写得极重，像是要把纸戳破。

她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是僵的。

穆淮安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茶缸子递到她手边。

姐：

这封信本来该如萍写，可她这两天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床边上发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我来写。

你看了别着急。人没事，都好好的。

是这么回事。

上回如萍给你写信，说杜飞和书桓吵架的事。吵完没几天，书桓就走了。

不是赌气走的。

是组织上调他。

那天半夜来了个人，敲了敲窗户，跟书桓说了几句话。书桓听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稿子塞进去，跟如萍说，我得走了。

如萍问他去哪儿。

他说，往北。

如萍就懂了。

她没哭，也没拦。只是从箱子里翻出一双新打的布鞋，塞给他。说，路上穿。你那鞋都磨穿了。

书桓接过来，站了一会儿，说，如萍，对不住。

如萍说，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书桓说，我答应过你，等仗打完了带你去吃城隍庙的小笼包。这回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如萍笑了，说，小笼包跑不了。你去吧。

书桓就走了。

杜飞送他到村口，两个人握了握手。谁也没提吵架的事。

书桓说，你那腿，阴天的时候记得拿热水敷敷。

杜飞说，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然后书桓就走进黑地里头了。

姐，书桓走了之后，如萍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洗绷带、熬药、给伤兵喂饭，一样没落下。就是话少了，不怎么笑。

我瞧着心疼，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大概十天，我出门去给伤兵买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如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信递给我。

姐，是梦萍的信。

你猜怎么着？

梦萍过封锁线的时候，遇上日本人的巡逻队了。

交火了。

姐，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梦萍那队人，一共十一个。过了封锁线，剩六个。梦萍活着，可她受了伤——左胳膊被弹片擦了一下，皮开肉绽的。信里说，已经找了老乡养伤，没什么大事，让家里别惦记。

可你知道梦萍那人的，她说什么“没什么大事”，八成是怕我们担心。

如萍看完信，就坐在床边上不动了。我给她倒水她不喝，我跟她说话她不应。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急得没办法，捅了捅她，说你说句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杜飞，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说谁？

她说，梦萍，书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说，等仗打完了吧。

她说，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可打完了，他们还认这个家吗？

姐，这话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说认，可我心里也没底。

你见过梦萍那丫头，她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书桓也是，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比谁都倔。

他们都往北走了。延安那个地方，到底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国民政府的人提起那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可那又怎么样呢？

梦萍是我小姨子，书桓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他们信什么，他们都是。

如萍坐了一整天，到晚上，忽然站起来了。

她说，杜飞，我要去找梦萍。

我以为她开玩笑。

她说，我没开玩笑。她受了伤，一个人在外面，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我得去。

我说你疯了？她那边是共产党的地盘，你怎么去？你一个国民党战地医院的护士，跑过去算什么？

她说，我是她姐。姐姐去找妹妹，天经地义。

我说，如萍，你冷静冷静。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她说，杜飞，我不是冲动。我想了好久了。书桓走了，梦萍受伤了，我在这边待着，天天给伤兵换药，看着他们疼得叫唤，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我受不了了。我得做点什么。

我说你去了能做什么？

她说，我是护士。我能照顾她。我能照顾很多人。

姐，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在说——我明天要去镇上买点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如萍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在上海的时候，她就是个娇小姐，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要穿过战线去找她妹妹，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

姐，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们陆家的脾气？

陆振华的闺女，大概骨子里都带着这股劲儿。

我跟她说，你要去，我陪你。

她说，你的腿——

我说，瘸子也能走山路。

她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姐，这封信是我偷偷写的。如萍不知道。

我知道你看了肯定着急，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路上但凡有一点危险，我就把她拽回来。我这条腿虽然瘸了，可拽一个人还是拽得动的。

还有一件事。

姐，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决定了。到了那边，我不回来了。

我不是要跟如萍去投共产党。我还是信国民政府，我还是觉得这个国家得靠蒋委员长。可我要去参军了，真正的参军。不是在后方医院抬担架，是上前线。

我不跟如萍说这些，她知道了肯定拦着。

可我想好了。

书桓说得对，这个国家要往哪条路走，我们得看清楚。可我想的是，不管往哪条路走，得先把这个路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

杜飞

民国三十一年九月初九

依萍看完信，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穆淮安。

穆淮安靠在门框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们要去那边。”依萍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穆淮安没接话，走过来把信拿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院子里很静。远处山坡上有人在唱山歌，调子拖得长长的，听不清词，只觉得悠远。

“杜飞这个人，”穆淮安把信放下，说，“比我想的硬气。”

依萍没心思接这话。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梦萍受伤的胳膊，一会儿是如萍红着眼睛说要去找妹妹的样子，一会儿是杜飞瘸着腿走在山路上的背影。

“他们要是真去了——”她开口，声音发颤，“万一出了什么事——”

“你拦不住。”穆淮安说。

依萍抬头看他。

“梦萍你拦得住吗？”穆淮安问，“书桓你拦得住吗？现在如萍要走，杜飞要走，你拦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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