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等那个日子
一九四二年夏末，广西。
天气闷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停。
依萍又收到如萍的信。
这回来得比上次快，信封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泥点子，像是从什么险要地方寄出来的。依萍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姐：
上回的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半个月，天天盼着回信。可回信没等到，等到了杜飞带来的消息。
杜飞去打听梦萍的下落了。
他那条瘸腿，硬是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港九大队的人。人家告诉他，梦萍确实在那边待过一阵子，学了东西，也帮了忙。可半个月前，她跟着一支小队往北走了，说是要过封锁线。
过封锁线。
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日本人把着路，炮楼一座挨一座，过一趟就是拿命在赌。十个人过去，能活着到对面的，不知道有没有一半。
杜飞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书桓把我扶起来，跟我说，如萍，你别急，梦萍那丫头命大。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命大。
他说，她从前在上海，那么浑的时候都没把自己作死，现在有了信仰，更死不了。
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安慰，可我还是信了。
姐，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杜飞和书桓，又吵了一架。
这回吵得比上次还凶。
杜飞说他想去参军，正经的国军，上战场打鬼子。书桓说你去什么去，你那腿还能打仗？杜飞说瘸子也能打，打不了冲锋可以打防守，打不了枪可以抬担架。书桓说那你在医院抬担架不是一样？杜飞说不一样，我要穿军装。
书桓说，穿军装有什么好？你知道国军里头什么样吗？当官的吃空饷，当兵的饿肚子，去了也是给那些人当炮灰。
杜飞火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我们的军队！没有他们在正面战场上扛着，日本人早就打到广西了！
书桓说我没说他们不扛，我是说上面烂了。
杜飞说你懂什么？你在后方写几篇文章就懂了？你知道前线什么样吗？你知道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人是什么感觉吗？
书桓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在战地医院待了多久，我亲眼看见多少伤兵抬进来抬不出去。可那又怎么样？我们得看清楚，这个国家到底要往哪条路走。
杜飞说我看清楚了，我是中国人，我信国民政府。
书桓说我也信过，可我现在信别的。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谁也不理谁了。
姐，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说，他们谁错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仗打着打着，咱们自己人好像真的要分成两拨了。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念想——
不管分成几拨，咱们还是一家人。梦萍是我妹妹，杜飞是我……是我的人，书桓是我最好的朋友。
等打完仗，总要回家的吧？
总要回家的。
如萍
民国三十一年八月，于韶关
依萍看完信，手攥得紧紧的。
穆淮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脸色，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杜飞要去参军？”他问。
依萍点点头。
穆淮安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山。
依萍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谁对？”
穆淮安回过头。
“你是说杜飞和书桓？”
依萍点点头。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对。也都不全对。”
依萍等着他往下说。
“杜飞去参军，是为这个国家拼命。书桓写文章，也是为这个国家拼命。可他们信的东西不一样，走的路就不一样。”穆淮安顿了顿，“现在看着是一拨人打鬼子，可将来……”
他没说下去。
可依萍懂。
将来。
等鬼子打跑了，将来怎么办？
那些不同的路，能走到一起去吗？
她想起梦萍，想起那个往北走的身影。
她想起如萍，想起那个守在战地医院里的姑娘。
她想起杜飞和书桓，想起他们为了理想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一家人，也要分成两拨吗？
晚上，雪姨喊吃饭。
饭桌上还是那几样菜，红薯、咸菜、糙米饭。雪姨一边盛饭一边念叨：“这破地方，连块肉都买不着。等仗打完了，非得回上海好好吃一顿不可。”
陆振华没说话，低头扒饭。
依萍看着他们，忽然问：“妈，你想过没有，等仗打完了，咱们回上海，可要是……要是他们不在一起了呢？”
雪姨愣了一下：“谁不在一起？”
依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梦萍去了延安？说如萍还在国民党那边？说杜飞和书桓因为信仰吵翻了？
雪姨看着她的表情，脸色慢慢变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放下筷子，“是不是梦萍……”
“没有。”依萍赶紧说，“她们都好。我就是随便问问。”
雪姨盯着她看了半天，没再追问，可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晚上，依萍又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一层一层的山。
穆淮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跟你妈说了？”
依萍摇摇头。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依萍看着月亮，忽然说：“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有一年中秋节，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尔豪还放了一串鞭炮，吓得梦萍直哭。雪姨骂他，他笑嘻嘻的，说妹妹胆子小，得多练练。”
穆淮安听着，没插话。
“那时候谁想得到，会有今天。”依萍轻声说，“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延安，一个在韶关。天南地北，各走各的路。”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不同，心未必不同。”
依萍转头看他。
“她们吵归吵，”穆淮安说，“可心里头，还是姐妹。梦萍去延安，是为了她信的东西。如萍守在韶关，也是为了她信的东西。根子上，是一样的。”
依萍愣了愣。
“你是说……”
“她们都想这个国家好。”穆淮安说，“只是觉得好的法子不一样。”
依萍低下头，想了很久。
月亮慢慢升高，山影重重叠叠。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淮安。”依萍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穆淮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能。”他说。
依萍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穆淮安顿了顿，又说：“就算路不一样，家还是一样的。”
依萍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是啊。
路不一样，家还是一样的。
梦萍在延安，如萍在韶关，尔豪在上海。
她们吵，她们闹，她们走不同的路，信不同的东西。
可她们都是陆家的孩子。
是她的妹妹。
是雪姨的女儿。
是陆振华的骨肉。
这就够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炮响。
不知道是哪里在打仗，不知道是谁在拼命。
可这一刻，在这广西的小山村里，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有人在等着。
等她们回来。
等她们吵完架，坐下来，再吃一顿饭。
等那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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