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理想之争
一九四二年夏,广西。
蝉鸣震得人耳朵疼。
依萍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刚收到的信,眉头拧得死紧。
穆淮安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出不对。
“如萍的信?”
依萍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穆淮安接过来,展开。
姐:
出事了。
梦萍走了。
不是去执行任务那种走,是跟我吵了一架,摔门走的。
吵什么?吵理想,吵信仰,吵以后的路怎么走。
姐,你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我害怕。她说她现在在港九大队,那边的人教她很多道理,说这个世道要变,得从根本上变。她说共产党那边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的,说他们在敌后打鬼子,还帮老百姓种地、教书、治病,说这才是她想要的路。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我说我在战地医院救人,杜飞书桓写文章唤起民心,我们也在做对的事。国民党在前面正面战场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白死了?
她说不一样。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
她说,姐,你们是在救人,是在写文章,是做好事。可你们信的那个党,里头烂了。我在前线看见多少伤兵,是因为上头克扣军饷、层层盘剥,连药都买不起?我看见多少老百姓,被日本人杀了全家,还要被自己的军队抢粮食?
我愣住了。
我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那个梦萍哪儿去了?
她说,姐,从前那个梦萍死了。死在难民营里,死在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死在那些没了的伤兵身边。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我要去延安。
我脑子嗡的一下。
延安?那多远?那多苦?那边什么样她知不知道?
我不让。我说你疯了吗?那是送死。她说,姐,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说那也不能是你。她说,为什么不能是我?杜飞能受伤差点死掉,书桓能天天在炮火底下写稿子,那些共产党的人能在敌后打游击出生入死,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急了,我说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她说,姐,你要真为我好,就让我去。
我们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我把这些年的话都喊出来了——我说你知不知道妈天天在家念叨你,知不知道爸头发全白了,知不知道我们在前线拼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们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姐,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你知道吗?我在难民营看见那些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没人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这个世道永远不会变。我在战地医院包扎那些伤员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他们能为这个国家拼命,我为什么不能?可拼命之后呢?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还是那个富人享福穷人送死的国家吗?
她说,姐,我不是从前那个梦萍了。我有我信的东西。
然后她就走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跑远了。我只看见她背着那个破包袱,头也不回地跑,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上。
姐,我现在坐在医院门口给你写信,手还在抖。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去延安了。港九大队的人说没听过这事,也许她在骗我,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我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姐,我该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我怕也得告诉你。
杜飞和书桓,最近也吵过几回。不是为别的,是为以后的事。杜飞说国民党才是正统,书桓说他现在看清楚了,共产党那边才真正替老百姓说话。两个人谁也说不过谁,最后都不提了,可我知道,这事儿在他们心里都压着。
姐,我怎么觉得,这仗打着打着,咱们自己人倒要分成两拨了?
如萍
民国三十一年夏,于韶关
穆淮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依萍看着他,等他说话。
“梦萍……”穆淮安开口,顿了顿,“这丫头,走的路比我们都远。”
依萍愣了一下:“你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都不是。”穆淮安把信折好,递还给她,“是实话。她在找自己的路,而且她找到了。”
依萍接过信,低头又看了一遍。
看到“延安”两个字时,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延安。
那是共产党的地方。她听说过,在报纸上见过,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梦萍会要去那儿。
“你说,”依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她能到吗?”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路太远,太险。日本人占着那么多地方,国军也有自己的地盘,共产党那边也不好进。一个姑娘家……”
他没说下去。
可依萍懂。
梦萍这一走,也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屋里,雪姨的声音传出来:“依萍?外头来信了?是不是如萍她们的信?”
依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屋里。
雪姨正在缝衣裳,戴着老花镜,手里针线不停。看见依萍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谁的信?如萍还是梦萍?”
依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梦萍走了?说她要去延安?说她跟如萍大吵一架头也不回地跑了?
雪姨这半年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天天念叨着那几个孩子。要是知道梦萍去了那种地方……
“是如萍的信。”依萍说,“她们都好。”
雪姨眼睛一亮:“都好吗?梦萍呢?梦萍好不好?”
依萍顿了顿,点点头:“都好。”
雪姨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依萍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依萍又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着一层一层的山。
穆淮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跟你妈说了?”
依萍摇摇头:“没说。”
穆淮安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依萍忽然开口:“你说,如萍和梦萍,谁对?”
穆淮安转头看她。
“不是问谁的路对,”依萍说,“是问她们俩……谁想的对?”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对。”
依萍愣了一下。
“她们看见的东西不一样。”穆淮安说,“如萍在医院里,看见的是伤兵,是死人,是眼前要救的人。梦萍在难民营里,看见的是那些孩子,是那个世道,是将来的事。她们都没错。”
依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那我呢?”她忽然问,“我在这儿坐着,等着,什么都做不了。我对吗?”
穆淮安握住她的手。
“你在等她们回来。”他说,“要是没人等,她们往哪儿回?”
依萍没说话,眼眶却热了。
远处,山影重重,夜色沉沉。
不知道哪座山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背着破包袱,头也不回地走着。
她的路往北,往延安,往一个依萍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的信仰是红色的,亮得像火。
而如萍还留在韶关,留在战地医院,守着那些伤兵,守着那些她信的东西。
姐妹俩,走了两条路。
都说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可哪条能走到头,没人知道。
依萍靠在穆淮安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说,”她轻声说,“等仗打完了,她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穆淮安沉默了很久。
“会的。”他说。
可依萍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也有不确定。
月光下,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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