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依萍大婚
腊月十六。
天还没亮，雪姨就起来了。
依萍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雪姨的大嗓门隔着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火呢？火怎么还没生起来？那个谁，去后院看看柴火够不够！”
依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要成亲了。
今天。
她坐起来，推开窗，外面天还黑着，可东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海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咸腥的气息。
楼下，雪姨还在喊：“依萍？醒了没有？醒了就下来！一会儿该梳头了！”
依萍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亮着灯。可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酿。
“先吃点东西。”可云说，“一会儿忙起来，怕顾不上。”
依萍接过碗，看着她。
可云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脂粉——来香港这么久，依萍第一次见她这么打扮。
“可云，你今天真好看。”
可云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笑：“瞎说。快喝吧，一会儿凉了。”
依萍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甜的，暖到胃里。
“可云。”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可云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谢什么，”她说，“快喝。”
依萍喝完桂花酿，把碗递给她，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变了样。
红烛、红幔、红喜字，到处都是红的。雪姨站在中间，指挥着两个帮忙的街坊邻居——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的，大概是这些天在街上认识的。
“那个往左边一点！对对对！那个灯笼挂高点！”
陆振华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嫌吵，就看着雪姨忙活，嘴角微微弯着。
看见依萍下来，他站起身，走过来。
“醒了？”
依萍点点头。
陆振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可依萍听懂了。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雪姨走过来，一把拉住她：“走走走，上楼梳头。可云呢？可云！来帮忙！”
楼上，依萍坐在镜子前。
可云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
可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颤。
“二梳白发齐眉……”
依萍从镜子里看着她。
可云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梳着，可眼睛有点红。
“三梳子孙满堂……”
梳子停了。
可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依萍转过身，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可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依萍肩上。
“他看不见……”可云的声音闷闷的，压得很低，“他看不见你成亲……”
依萍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知道可云说的是谁。
尔豪。
那个留在上海的人。
“他会看见的。”依萍轻声说，“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
可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外，雪姨的声音传来：“好了没有？该上头了！”
可云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来了来了。”
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
“四梳四匹锦……”
“五梳五子登科……”
“六梳六六大顺……”
梳完了，可云把梳子放下，看着镜子里的依萍，笑了笑。
“好了。”她说，“新娘子真好看。”
依萍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吉时到了。
依萍穿着一身红嫁衣，从楼上走下来。
红盖头遮着脸，她看不清路，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
是穆淮安。
“别怕。”他低声说，“我接着你。”
依萍心里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楼下，鞭炮响起来——也不知道雪姨从哪儿弄来的，在香港这地方，居然还能买到鞭炮。
雪姨在喊：“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陆振华的声音也响起来，难得带着笑：“别喊了，耳朵都聋了。”
吵吵闹闹的，和上海一模一样。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依萍被扶着进了新房，坐在床边，等着。
外面还有客人——其实就是那几个街坊邻居，还有穆淮安在香港的几个旧识。雪姨张罗着招待，陆振华难得端起酒杯，跟人喝了几杯。
隔着门，依萍听见外面的笑声，听见雪姨的大嗓门，听见杯盏碰撞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上海。
想起陆家的老房子，想起那些年的吵吵闹闹，想起如萍、梦萍、尔豪。
他们都该在的。
今天。
门被推开了。
穆淮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外面，雪姨还在喊：“别急着关门啊！还得敬酒呢！”
陆振华的声音：“行了行了，别喊了！”
吵吵闹闹的，渐渐远了。
穆淮安走过来，在依萍身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依萍摇摇头。
穆淮安伸出手，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
烛光下，依萍的脸被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穆淮安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好看。”他说。
依萍也笑了：“你才知道？”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外面，海风轻轻地吹。
远处，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炮声。
可这一间屋子里，只有烛光，只有他们两个人。
“淮安。”依萍忽然说。
“嗯？”
“她们会回来的，对不对？”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说：“会的。”
“如萍，梦萍，尔豪，”依萍一个一个数着，“还有杜飞，还有书桓，还有……”
她没说下去。
穆淮安知道她还想说谁。
可云的孩子。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都会回来的。”他说，“活着的人，都会回来的。”
依萍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一对新人，照着这个小小的家。
远处，炮声还在响。
可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依萍醒来的时候，穆淮安已经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山下的港口上，海面波光粼粼。
楼下传来雪姨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声：“新娘子醒了没有？该敬茶了！”
陆振华的声音：“你小声点，别吵着人家！”
“我吵什么吵，都日上三竿了！”
依萍听着，笑了。
她换好衣服，走下楼。
客厅里，雪姨已经把茶具摆好了。看见依萍下来，她眼睛一亮：“来来来，敬茶敬茶！”
依萍跪下来，给雪姨敬茶，给陆振华敬茶。
雪姨喝着茶，眼眶又红了，可这回是笑着的。
陆振华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依萍。
“拿着。”他说。
依萍愣了一下，接过来。
红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多少钱。
“爸……”她喊了一声。
陆振华摆摆手，别过脸去，不看她。
雪姨在旁边笑：“你爸这是不好意思了。昨天晚上还在那儿翻箱倒柜找这个红包，找了半宿。”
陆振华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雪姨没理他，拉着依萍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
穆淮安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看着她们。
外面，阳光正好。
远处，海风轻轻地吹。
这一天，是他们在香港，过得最踏实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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