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前线来信
半个月后，穆淮安在书房里处理文件，管家敲了敲门进来。
“少爷，前线来的信。”管家双手递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给您的。”
穆淮安挑了挑眉，接过信封翻看了一下——寄件人处写着“何书桓”三个字。
他轻笑一声，拆开信封。
信纸也是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泥点子，看来是从战壕里寄出来的。穆淮安不紧不慢地展开，刚看了两行，嘴角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穆少爷钧鉴：
见字如面。
这封信写在前线的战壕里，周围是炮火的轰鸣和伤兵的呻吟。提笔之时，百感交集。
首先要向您道歉。
半个月前在上海，我自作主张要为依萍小姐办接风宴，实属唐突。当时自觉是一片好心，现在想来，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依萍小姐与您已有婚约，我却冒冒失失凑上去，换做我是您，也不会善罢甘休。
调到前线这件事，起初我心中满是怨恨，觉得您仗势欺人，觉得世道不公。可现在，我想对您说一声谢谢。
不是反话，是真心实意的谢谢。
这半个月，我见到了真正的炮火，见到了真正的生死。战地记者不像士兵那样冲锋陷阵，但炮弹不长眼，流弹也不认人。我亲眼看着同行的记者被弹片击中，倒在我身边，血染红了半本采访本。他昨天还跟我开玩笑，说等打完仗要去喝喜酒。
今天，他的尸体被抬走了。
穆少爷，在上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在炮火面前，在生死面前，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那点可笑的“真心”，轻得像一粒尘埃。
您把我送到这里，反而让我看清了自己。
我不怨您了。真的。
此致
敬礼
何书桓
民国二十六年秋
穆淮安看完，神色淡淡的，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过了片刻，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倒是有几分长进。”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正要把信收起来，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另一封信，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穆少爷：
我是杜飞。
书桓非要给你写信，我就跟着写两句。不过我可没他那么文绉绉的，我就说点实在的。
第一，我喜欢如萍，是真心的。您要是觉得我不配，我也认了。反正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第二，前线真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冷，饿，炮弹一响耳朵能震聋半天。但我现在不怨您了。为啥？因为在这儿，我看见了啥叫真正的活着，啥叫真正的死去。那些冲锋的士兵，有的比我年纪还小，冲上去就没回来。跟他们比，我那点儿女情长，算个屁。
第三，书桓变了很多。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角儿，现在知道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这趟没白来。
第四，我还是想如萍。那天在巷口跟她说了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回去高兴了三天。
就写这么多。炮弹又响了，我得去躲躲。
杜飞
民国二十六年秋
穆淮安看到最后，嘴角抽了抽。
“这浑小子……”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正看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依萍端着一盏茶进来。
“看什么呢？管家说有你的信？”她把茶放在桌上，凑过来瞧。
穆淮安把信递给她：“你那位追求者的道歉信，还有你姐那位追求者的战地感言。”
依萍接过信，挨着他坐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看到何书桓那封时，她表情复杂。看到杜飞那封时，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回去高兴了三天’——这人，怎么傻成这样？”
穆淮安揽过她的肩：“怎么，心疼你姐那位了？”
依萍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是心疼。就是觉得……杜飞这人，傻是傻了点儿，可傻得挺真的。”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哎，你说，他们给你写信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穆淮安挑眉：“什么怎么办？”
“就是……”依萍斟酌着措辞，“人家都道歉了，也认错了，你还要继续记仇啊？”
穆淮安低笑一声，捏捏她的脸：“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小心眼？”
依萍眨眨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本来就是。
穆淮安被她气笑了，正要说什么，书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又拿着一个信封：“少爷，前线来的第二封信。”
穆淮安一愣：“第二封？”
依萍也愣了，凑过来看。
信封上确实是何书桓的笔迹，但这次不是写给穆淮安的，上面写着——
“陆依萍小姐亲启”
依萍和穆淮安对视一眼。
“给我的？”依萍接过信封，有些意外。
穆淮安脸色微微一沉，但没说什么。
依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刚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穆淮安察觉不对，低头看她：“怎么了？”
依萍没说话，把信纸递给他。
穆淮安接过来，目光扫过信纸，瞳孔猛地一缩——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依萍小姐：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但我必须写。
前线出事了。杜飞为了救我，被流弹击中，现在生死未卜。
如果他挺不过去，我想替他告诉你——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如萍小姐正眼看他一次。
他在战壕里跟我说过很多回，说那天在巷口，如萍小姐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他能挺过去，这些话就当没写过。
如果不能——
求你告诉如萍小姐，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
何书桓
民国二十六年秋，深夜于战地医院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依萍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穆淮安脸色沉了下来，把信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
是炮声。
依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得去找我如萍。”
穆淮安握住她的手腕：“你想好了？这话说出来，如萍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依萍咬着唇，眼眶里泪水打转：“可是杜飞他……他可能……”
她说不出那个字。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去吧。我陪你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管家又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古怪：“少爷，门外有人求见。”
穆淮安皱眉：“谁？”
管家看了依萍一眼，压低声音：“陆家二小姐，陆如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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