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梦萍留信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依萍握着何书桓那封信的手还没有松开，听到“陆如萍”三个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穆淮安眉头微蹙，看向管家：“让她进来。”

管家应声退下。

依萍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杜飞为了救我，被流弹击中，生死未卜……”“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现在就要见到如萍了吗？

要怎么开口？

依萍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穆淮安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握住她的手：“先看看如萍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如萍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素色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眼圈微微发红。她站在门槛外，像是迟疑了一瞬，才迈步进来。

“穆少，依萍。”她的声音有些哑，规矩地打了招呼。

依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如萍，你怎么了？”

如萍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穆淮安。

“穆少，这是梦萍留下的。”她的声音发颤，“她……她走了。”

穆淮安接过信，依萍立刻凑过来。

信封上是梦萍歪歪扭扭的笔迹——“给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们”。

穆淮安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依萍站在他身侧，两人一同看起来。

爸爸妈妈、姐姐们：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坐上北上的火车了。等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过了徐州。

别找我，找也找不到了。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生气，会骂我胡闹，会说我不懂事。你们骂吧，我认了。我确实不懂事，这十八年，我从来没懂事过。

可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些日子，我和几个同学去难民营帮忙。就是城外那个难民营，挤满了从北边逃过来的人。

那里有没了爹娘的小孩，蜷在墙角，眼睛直愣愣的，给吃的就吃，不给就饿着，不哭不闹。我问他们怎么不哭，他们说，哭也没用，爹娘听不见了。

那里有没了孩子的老太太，抱着一个破包袱，跟人说是她孙子，其实包袱里是一双小鞋。她天天抱着，天天念叨，说孙子会回来的。

那里有怀孕的妇人，丈夫被炸死了，她自己一个人逃出来，挺着肚子还要去领粥。我去扶她，她冲我笑了笑，说姑娘，你心好，会有好报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纪。

他以前跟我说，他在前线看见的那些事，说那些没了家的人，说那些回不来的人。我那时候听不进去，觉得他是在诉苦，是在跟我显摆他有多苦。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我站在那个难民营里，看着那些眼睛，忽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忍不住。我想起我从前过的那些日子——嫌弃衣裳不够新，嫌弃饭菜不够好，嫌弃小纪没空陪我，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我真他娘的混账。

后来几天，我天天去。帮他们烧水，帮他们抱孩子，帮那些不识字的人写信。有个老大娘非要认我做干孙女，说她孙女跟我一样大，死在路上了。我喊了她一声奶奶，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从前觉得，活着就是吃喝玩乐，就是谈恋爱，就是跟你们置气。现在我知道了，活着不是这个活法。

我想去前线。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我不会打仗，但我会认字，会写字，会烧水做饭。我可以去战地医院帮忙，可以帮着写信，可以做很多事。我不能再待在上海，吃着白米饭，穿着干净衣裳，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可是我更怕将来有一天，想起这个时候，会恨自己什么都没做。

小纪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是死是活。可我想着，万一他在哪个战壕里，受了伤，渴了饿了，有人能帮他一把。那个人不是我，但我能做那个帮别人的人。

替我跟爹说一声，女儿不孝，让他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没人伺候他。

替我跟小纪爹娘说一声，他们儿子是好样的，我从前配不上他，现在努力配一配。

别来找我。我会写信的。如果没写，那就是……那就是没来得及。

别难过。我长大了。

梦萍

民国二十六年秋，于北上的火车上

信纸从依萍手里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依萍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如萍已经哭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她昨天还跟我说，说码头那边难民多，她想去帮忙。我以为她就是……就是一时心软，跑过去搭把手。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穆淮安弯腰捡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红十字会？”他抬眼看如萍，“她什么时候报的名？”

如萍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老往外跑，我以为她就是贪玩，就是……”

就是那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陆梦萍，怎么可能去前线？

可那封信上的字，确实是梦萍的笔迹。那些话，也确实是梦萍能说出来的话——虽然她从前从不说这种话。

“她什么时候走的？”依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早上。”如萍擦了把眼泪，“她昨晚还跟我一起睡的，我起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我以为她起早了，也没在意。后来……后来在她枕头底下发现这封信。”

她看向依萍，眼眶红透：“姐，怎么办？她一个人……她从来没出过远门，她连饭都不会做，她……”

依萍一把抱住她。

如萍伏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穆淮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沉默片刻，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接警备司令部。”

依萍抬起头，看向他。

电话很快接通，穆淮安言简意赅：“我是穆淮安。帮我查一下，最近红十字会招募去前线的志愿人员，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陆梦萍的。对，陆地的陆，梦想的梦，浮萍的萍。”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帮我查一下今天往北开的火车，有没有一个年轻姑娘，穿什么衣服……等等。”

他捂住话筒，看向如萍：“她穿的什么？”

如萍愣愣的：“我……我不知道。昨晚她穿的睡衣……”

穆淮安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他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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