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穆淮安捂住话筒，看向如萍：“她穿的什么？”

如萍愣愣的：“我……我不知道。昨晚她穿的睡衣……”

穆淮安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他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好，知道了。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依萍和如萍都盯着他。

“红十字会那边的名单还没汇总上来，”穆淮安道，“但今天早上一趟往北开的列车，确实有一个年轻姑娘单独上的车。穿一件灰布棉袍，扎两个辫子，拎一个藤条箱。”

如萍捂住嘴：“是她……她有一件灰布棉袍……”

依萍扶着如萍，看向穆淮安：“能拦住吗？”

穆淮安摇摇头：“那趟车已经过了徐州了。”

过了徐州，就是往北，往战区。

如萍的身子晃了晃，依萍一把扶住她。

“她会回来的，”依萍说，声音却发紧，“她说了会写信——”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如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哭。她看着依萍，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封信露出一角。

“姐，”如萍的声音轻轻的，“你们刚才……在看什么？”

依萍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袖口。

如萍看着她，又看向穆淮安，看向桌上的信封，看向那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子的信纸。

“刚才管家说，前线也有信来。”如萍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是……是谁的信？”

依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萍看着她，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是不是……”她攥紧依萍的手臂，“是不是杜飞？”

依萍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如萍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依萍，等一个答案。

穆淮安上前一步，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到如萍面前。

“何书桓写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杜飞受伤了，在前线。”

如萍接过信。

依萍看着她低头看信，看着她的肩膀开始发抖，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迹。

看到“生死未卜”时，她咬住了嘴唇。

看到“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如萍小姐正眼看他一次”时，她咬破了嘴唇，血渗出来，混着泪一起往下淌。

看到“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时，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依萍抱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椅子上。

“他说……”如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说他这辈子……就记得……就记得我看了他一眼……”

依萍抱紧她，眼眶也红了。

“这个傻子……”如萍攥着信纸，浑身发抖，“这个傻子……”

穆淮安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炮声隐隐约约地响着。

过了很久，如萍才止住哭。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忽然问了一句：“梦萍那封信……能让我再看看吗？”

依萍把信递给她。

如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把两封信都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得去。”她说。

依萍一愣：“去哪儿？”

“去找梦萍。”如萍看着她，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从没见过的光，“也去找杜飞。”

“如萍——”依萍一把拉住她，“你疯了？那是前线！炮弹不长眼，你去了能干什么？”

如萍回过头，看着她。

“梦萍都能去，”她说，“我为什么不能去？”

依萍噎住了。

如萍挣开她的手，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们，声音低低的：“依萍，我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瞧不上，自己也瞧不上自己。可刚才看那两封信，我忽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挤出一个笑。

“梦萍都知道要去救人，杜飞都知道要去拼命，”她说，“我要是还躲在家里，等着别人来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依萍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淮安转过身，看着如萍，沉默片刻，开口：“你想好了？”

如萍点头。

“火车票我来安排，”穆淮安道，“但有一条——到了那边，听何书桓的安排，别乱跑。他不是个坏人，会护着你。”

如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谢谢穆少。”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向依萍。

“依萍，”她说，“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记住了。”

依萍想问她什么话，可如萍已经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依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穆淮安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她长大了。”他说。

依萍靠在他肩上，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家这几个，都疯了。”

穆淮安低笑一声，没说话。

窗外，风声呜咽，炮声隐隐。

又一批人，往北去了。

——可是这一次，往北去的，是他曾经瞧不上的人，是他曾经觉得配不上这世道的人。

穆淮安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念过的一句诗。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依萍忽然直起身子，看向他：“你真的让她去？”

穆淮安低头看她：“拦得住吗？”

依萍沉默了。

拦不住。

梦萍拦不住，如萍也拦不住。

陆家这几个，从前只知道争风吃醋，只知道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可现在——

一个去了前线救人。

一个要去前线找人。

还有一个……

依萍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何书桓的字迹潦草，沾着泥点子，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忽然想起何书桓刚去前线时，满是怨恨，满是不甘。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写出了“杜飞最后喊的，是她的名字”这样的话。

战场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穆淮安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低声道：“不是战场改变他们，是他们自己在改变自己。”

依萍抬头看他。

“何书桓也好，杜飞也好，梦萍如萍也好，”穆淮安说，“都是自己选的。”

依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何书桓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你说，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穆淮安没有回答。

窗外的炮声，还在隐隐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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