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章 他做的事,有用吗?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
清晨,炮声从黄浦江方向传来。
穆淮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香港半山的别墅里看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日军突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租界……完了。”
他放下电话,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依萍从楼上下来,见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穆淮安转过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日军打珍珠港了。上海租界……已经进兵了。”
依萍愣住。
上海。
租界。
那曾是最后的避风港。
“尔豪……”她脱口而出。
穆淮安没有回答。
谁也不知道上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电话不通,电报中断,所有的消息都断了。
依萍忽然想起半个月前。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末,上海法租界。
那封信,是直接送到穆宅门口的。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穆淮安”。
笔迹陌生,可依萍一眼就认出是谁写的。
“尔豪的信。”她的手有些抖,递给穆淮安。
穆淮安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穆少:
这封信,你看了就烧掉。
日本人三天后进租界。消息千真万确,我在伪政府里亲眼看到的文件。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们赶紧走,带上我爸我妈,带上依萍,带上所有人。往南走,越远越好。香港穆家有房产是不是?就去那儿。
我知道这两年你们怎么看我。汉奸,走狗,卖国贼。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可这一回,你们得信我。
三天。只有三天。
走的时候别回头。我在这儿还有事。
尔豪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夜
穆淮安看完信,抬头看向依萍。
依萍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他不是汉奸……”她喃喃道,“他不是……”
穆淮安把信折好,划燃一根火柴,看着它烧成灰烬。
“收拾东西,”他说,“后天就走。”
那天晚上,陆家的人聚在穆宅客厅里。
雪姨哭得说不出话,陆振华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穆淮安沉默片刻,道:“他在伪政府里。有些事,只有那种位置的人能做。”
第二天夜里,他们悄悄离开法租界,上了去码头的车。
雪姨一路回头,看着那座城市越来越远。陆振华攥着那封信的灰烬——他把灰烬也收着了,贴身放着。
依萍握着穆淮安的手,也回头看了一眼。
上海还在那儿。
可有些人,留下来了。
码头到了。
船已经在等着。
临上船时,依萍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穆淮安。
“帮我寄出去。”她说。
穆淮安看了一眼——信封上是如萍的名字。
“写信了?”
依萍点点头。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如萍:
我们都好,要去香港了。
尔豪的事,我们知道了。他不是汉奸,他在做该做的事。
你们好好的,活着回来。
姐
穆淮安把信收好,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
船开了。
依萍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条灰蒙蒙的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尔豪信里那句话——
“走的时候,别回头。”
她回过头,看向前方。
海很大,天很阔。
远处,是香港。
那封信,如萍在半个月后收到。
她已经不在上海了。信辗转了几道手,追到韶关,追到战地医院门口。
那天她刚从病房出来,满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伤员的。杜飞一瘸一拐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个破破烂烂的信封。
“你的信。”他说,“从香港转来的。”
如萍接过信,拆开,看完。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杜飞慌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如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却弯起来。
“我哥……”她说,“我哥不是汉奸。”
杜飞愣住。
如萍把信递给他,转身走进病房。
里面,梦萍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上海的小调,小时候她们都会唱。
如萍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喊了一声:“梦萍。”
梦萍回头:“怎么了?”
萍回头。
她的手还按在伤员的绷带上,脸上沾着些灰尘和汗渍,眼睛却亮亮的。看见如萍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怎么了?你脸色……”
如萍没说话,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梦萍看着她,忽然有些慌:“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
“不是。”如萍摇摇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那点笑意压不下去,“是尔豪。”
梦萍的手顿住了。
尔豪。
这个名字,在她们姐妹之间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不是忘了,是不知该怎么提。汉奸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也扣在陆家每一个人心上。梦萍在前线救人,如萍在战地医院帮忙,杜飞和书桓拼命写文章、抬担架,可每当有人问起“你们家还有人留在上海吗”,她们就只能沉默。
“他怎么了?”梦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
如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梦萍接过信,低头看。
信很短。可梦萍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
伤员在床上躺着,看着这两个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窗外有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他不是汉奸。”梦萍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他不是……”
如萍点点头。
梦萍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疼。
“他在那边……”梦萍顿了顿,“得有多难。”
如萍没说话。
难。
当然难。
天天跟那些人周旋,陪笑脸,说好话,装孙子。被自家人骂汉奸,被外人戳脊梁骨。有苦不能说,有话没法讲。
可他还是留下了。
“他说还有事。”如萍轻声道,“他要在那边做事。”
梦萍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姐,”她忽然问,“你说,他做的事,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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