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穆家寿宴
“穆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王雪琴捏着请柬，目光在烫金的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穆家。
上海滩的穆家，明面上是商界巨贾，暗地里的水有多深，没人说得清。
“妈？”依萍见她出神，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王雪琴回过神，把请柬合上，脸上堆出笑来：“没什么，替你高兴。穆家老太太的大寿，那可是上海滩的大事，得好好准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淮安对你倒是上心。”
依萍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却很快压下去，只淡淡道：“他待人一向周到。”
王雪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依萍和她形同陌路。这辈子重来，她把依萍从傅文佩手里抢回来，小心翼翼护着，可这丫头的心思，她还是摸不透。
“行了，你早点歇着。”王雪琴摆摆手，“明儿个咱们去绸缎庄，扯几块好料子，做身像样的衣裳。”
依萍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过头看着她。
“妈。”
“嗯？”
依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事，您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
王雪琴站在屋里，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依萍方才那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说。
可她不说了。
什么时候开始，母女俩之间也有了不能说的事？
王雪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请柬。
穆家。
可云。
日本人。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她从前从不在意的人和事。
这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如今像一张网，把她密密实实地兜在了里头。
她王雪琴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站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刀山火海。
往后一步，是从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可云说得对，掉脑袋的风险。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油纸包已经烧成了灰，可那四个字还在。
雪姨，保重。
她深吸一口气，把请柬放到桌上，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可云那张清瘦的脸，一会儿是穆淮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依萍站在远处看着她，怎么叫都不应。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三日转眼就过。
穆家老太太八十大寿，整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动了。
王雪琴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妥当，换上那件新做的绛红旗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好了吗？”依萍在门外问。
“来了。”
王雪琴拎起手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推门出去。
依萍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素净雅致，衬得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张扬，却耐看。
王雪琴打量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骄傲。
这丫头，比她年轻时候强。
“走吧。”她说。
母女俩出了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黄包车。
穆公馆在法租界，是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式院落，门口张灯结彩，汽车黄包车停了一溜，宾客络绎不绝。
王雪琴下了车，理了理衣裳，跟着依萍往里走。
刚到门口，就有人迎出来。
是穆淮安。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看见她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快步走过来。
“伯母，依萍，你们来了。”
那声音温润如玉，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王雪琴笑着点头：“穆少，恭喜恭喜。老太太高寿，我们特来拜贺。”
“伯母客气了，里面请。”穆淮安侧身引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王雪琴察觉到了。
她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是正院。院子里搭着戏台，有穿红着绿的戏子在上头咿咿呀呀地唱，台下摆着十几桌酒席，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正厅里，穆家老太太坐在上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绛红的寿字纹绸袄，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笑眯眯地受着宾客的拜贺。
王雪琴跟着依萍上前行礼，老太太拉着依萍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喜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雪琴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四周。
满座的宾客，有穿长衫的商人，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有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还有几个看着像帮会中人的汉子，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喝茶。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又收回来，心里默默记着。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院子另一头，一个穿着青灰色旗袍的女人正和两个日本女人说话。那女人身量纤细，侧脸清秀，举止温婉，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云。
王雪琴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云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日本人身边做潜伏吗？怎么会出现在穆家的寿宴上？
王雪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和身边的女眷们寒暄应酬。
“陆太太，听说令嫒和穆家少爷走得近？”一个穿金戴银的太太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王雪琴笑了笑，不冷不热地应道：“年轻人交朋友，随他们去。”
“哎呀，穆家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陆太太可就是攀上高枝了。”那太太酸溜溜地说。
王雪琴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和气：“高枝不高枝的，孩子们高兴就好。”
那太太还想说什么，却被人叫走了。
王雪琴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又往那边扫了一眼。
可云还在和那两个日本女人说话，神色自若，偶尔轻笑，看着就像个寻常的交际。
可那笑，和她昨天在城隍庙的笑不一样。
城隍庙的笑，是干净的。
现在的笑，是假的。
王雪琴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个丫头，从前在陆家疯疯癫癫的，谁都瞧不起她。如今却要在日本人面前演戏，笑着和那些仇人周旋，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她正想着，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陆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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