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打听个人

王雪琴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极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您是？”王雪琴笑着问，心里却已经绷紧了弦。

那人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陆太太别紧张，我就是想打听个人。”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打听人？您说笑了，这满座的宾客，我一个都不认识几个。”

“那边那位，”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子另一头，“穿青灰旗袍的，陆太太认识吗？”

王雪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云还在和那两个日本女人说话，侧脸安静，举止从容。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位？”她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不认识。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吧？”

那人盯着她，目光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

“陆太太再仔细看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我瞧着，她刚才往您这边看了好几眼。”

王雪琴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出声来：“往我这边看？这满院子的人，谁不看谁几眼？您要是不说，我都没注意那边还有个人。”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这位先生，您是找人还是怎么着？要不我帮您问问穆家的人？他们待客周到，肯定能帮上忙。”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片刻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必了，既然陆太太不认识，那就算了。”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王雪琴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镇定，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地嚼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几句话，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得平稳。

那人是谁？

为什么要打听可云？

他说可云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是真的，还是试探？

她不敢往那边看，生怕再引来怀疑，只是若无其事地吃着点心，和旁边的女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戏台上的戏还在唱，宾客们还在说笑，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可王雪琴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在盯着可云。

也或许，在盯着她。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往依萍那边走去。

依萍正和几个年轻女眷说话，见她过来，迎上来两步：“妈，怎么了？”

“没事，”王雪琴拍拍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坐久了，腰有点酸，你陪我去后头走走。”

依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跟着她往后院走。

走出正院，绕过回廊，四周安静下来。

依萍压低声音：“妈，出什么事了？”

王雪琴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可云还活着。”

依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雪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震颤。

王雪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丫头，从小到大经历过那么多事，她以为她已经够沉稳了。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惊涛骇浪。

“可云，”王雪琴一字一句道，“还活着。就在这场寿宴里。”

依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正院的方向看去——

“别看！”

王雪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能看。”她盯着依萍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听清楚，不能看。就算看见了，也要装作不认识。”

依萍被她攥着手腕，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云……”她的嗓子有些哑，“她怎么会……当年她不是……她……”

“她没死。”王雪琴打断她，“她这些年，一直在日本人身边。”

依萍的瞳孔猛地收缩。

日本人身边。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妈，”她的声音发颤，“您怎么知道的？您今天见到她了？”

王雪琴点点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低声道：“见着了。她现在是……是那边的人。”

她没说“那边”是哪边，可依萍听懂了。

依萍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还……还好吗？”

王雪琴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第一个问的，不是可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可云现在是什么身份，而是——她还还好吗。

“看着还好。”她说，“比之前的时候，精神多了。”

依萍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行了，”王雪琴拍拍她的手，“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人盯上她了。”

依萍猛地抬头：“谁？”

“不知道。”王雪琴摇头，“刚才有个人来找我打听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穿青灰旗袍的女人。那人面相普通，眼睛却毒得很，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把那人的长相、穿着、说话的语气，一字不落地说了。

依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日本人那边的？”她问。

“说不准。”王雪琴道，“也可能是租界巡捕房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势力。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依萍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妈，您怎么回的？”

“说不认识。”王雪琴道，“我说我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他还试探我，说可云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我说满院子的人谁不看谁几眼，没注意。”

依萍听着，微微点头。

“您回得好。”

王雪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丫头，方才还红着眼眶，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局面了。

比她年轻时候强。

“妈，”依萍抬起头，看着她，“可云姐知道有人盯上她了吗？”

王雪琴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看她，怕给那人递话。”

依萍沉吟片刻，道：“穆淮安应该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得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王雪琴，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妈，您今天……受惊了。”

王雪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受惊？”她说，“是受惊了。可那又怎么样？你妈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前在陆家，跟傅文佩斗，跟你们那些兄弟姐妹斗，哪一回不是刀光剑影？这点事，还吓不死我。”

依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骄傲。

“妈，”她说，“您变了很多。”

王雪琴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走吧，回去。别让人起疑。”

母女俩又在后院绕了一圈，才回到正院。

寿宴还在继续，宾客们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依萍走回那几个年轻女眷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雪琴坐回原来的位置，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可云还在。

她已经和那两个日本女人分开了，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

她的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

极快的一眼，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王雪琴察觉到了。

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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