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生事端
戏台上换了一出《游园惊梦》，笛声婉转，唱词缠绵。
王雪琴端着茶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方才那个灰衣人的去向。那人消失在人群中后，便再没出现过，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正想着，忽听得隔壁桌传来一阵笑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说起来啊，这穆家在咱们大上海那可是顶尖的人家，怎么就跟那姓陆的姑娘走得这么近？我听说，那位陆小姐，可是个唱戏的？”
王雪琴的手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停。
她没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缎旗袍，手腕上戴着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说话的时候，那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王雪琴认得她，是上海滩一个绸缎商的太太，姓周，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
旁边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妇人掩着嘴笑：“周太太您这话说的，什么唱戏的，人家那是歌女，在舞厅里唱歌的。”
“那不都一样？”周太太撇撇嘴，“抛头露面的，跟戏子有什么区别？”
“哎呀，您小点声。”墨绿旗袍的妇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偏偏又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听说，这位陆小姐家里头，可是有些……有些那个的。”
“哪个？”周太太眼睛一亮，凑过去。
“您不知道？”墨绿旗袍的妇人一脸神秘，“她父亲，就是当年那个陆振华，东北那边的大帅，后来败了，跑到上海来的。那位陆大帅啊，一辈子娶了八个姨太太！”
“八个？”周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高了八度，“我的天爷，这不是跟皇帝似的？”
“可不是嘛。”墨绿旗袍的妇人摇头晃脑，“这位陆小姐，就是那第八个太太生的。您说这出身……啧。”
周太太的眼珠子转了转，往王雪琴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可那话偏偏一字不漏地往王雪琴耳朵里钻。
“我听说啊，那位陆太太，当年也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
“可不是。”墨绿旗袍的妇人点头，“唱戏的出身，后来跟了陆振华，这才算是熬出头了。您说这母女俩，一个唱戏的，一个唱歌的，这跟穆家那样的书香门第、顶尖人家站在一处，像什么话？”
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王雪琴端着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明着是在说陆家，暗着是在说她。
说她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说依萍是歌女，说陆振华有八个姨太太——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依萍配不上穆淮安。
她没动，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旁边几个女眷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了。
“陆太太。”有人叫她。
王雪琴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妇人她认得，是穆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姓陈，嫁了上海滩一个开钱庄的，在穆家说话有几分分量。
“陈太太。”王雪琴笑着应了一声。
陈太太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道：“陆太太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嘴碎，闲来无事就爱说这些。”
王雪琴笑了笑：“陈太太说笑了，说什么呢？我方才听戏呢，没留意。”
陈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笑道：“没听见最好。不过陆太太，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陈太太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穆家在上海滩，那是顶尖的人家，几辈子传下来的书香门第，上海滩数得着的。有些长辈，对淮安和陆小姐来往这件事……其实是不太赞成的。”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我倒是不知。两个孩子处得好好的，穆少爷自己，倒是挺有诚意的。”
“那是自然。”陈太太点点头，“淮安那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可是陆太太，您也知道，这谈朋友归谈朋友，真要往深了走，那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了。”
她顿了顿，看着王雪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穆家这样的门第，几辈子没出过什么出格的事。这忽然间，跟一个……一个在外头唱歌的姑娘走得这么近，有些长辈心里头，难免有些嘀咕。”
王雪琴端着茶盏，没说话。
陈太太见她不动声色，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陆小姐不好。我见过陆小姐，长得好看，人也大方，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可是陆太太，您得明白，这世道，人言可畏。两个人要是真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有些话，可就不好听了。”
王雪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陈太太说得是。人言可畏。”
她把“人言可畏”四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却平静得很。
“那依陈太太的意思，这两个孩子，就不该来往了？”
陈太太被她这一问，倒有些讪讪的，干笑两声：“哎呀，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提个醒，陆太太别多心。”
“不会。”王雪琴笑得温和，“陈太太一片好心，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陈太太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王雪琴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凉了好。
凉了才能让人清醒。
她正想着，那边周太太和墨绿旗袍的妇人又说开了，这回声音倒是没压着，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拎不清。”周太太嗑着瓜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穆家那样的门第，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高攀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戏子出身，歌女营生，也敢往跟前凑。”
墨绿旗袍的妇人捂着嘴笑：“周太太您这话说的，人家陆小姐长得好看啊，穆少爷年轻，被迷住了呗。”
“迷住？”周太太冷哼一声，“迷住能迷多久？男人嘛，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回头一看，自己跟个戏子谈过朋友，传出去都嫌丢人。”
这话说得够毒，毒得旁边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瞧好戏的。
王雪琴端着茶盏，手都没抖一下。
她慢悠悠地把茶盏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得很。
她转过身，正对着周太太那桌，脸上带着笑，笑得和气生财。
“周太太。”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方才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太太没想到她敢直接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怎么？陆太太这是要对号入座？”
“对号入座？”王雪琴笑了，“周太太说笑了。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对号入座。我就是有个疑问，想请教请教周太太。”
她说着，已经走到周太太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笑眯眯的，却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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