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还得感谢依萍

可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顶针从王雪琴掌心取走，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摘一朵花。

“大嫂这针线活，做得不错。”她将那顶针套在自己指上，转了转，像在试大小，“以后有什么要缝要补的，可以找我。”

王雪琴盯着她，脑子飞快地转。

可云。

那个在她印象里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可云。

那个被李副官带走、后来不知所踪的可云。

可云没接这话，只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眼殿门方向。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庙里的僧人经过，很快又远了。

“大嫂今天来，是想买什么布？”可云的声音恢复了寻常，像是在闲话家常。

王雪琴心领神会：“想买块素净点的，做件夹袄。天冷了。”

“后殿旁边有个小门，出去左转第三家，那家布便宜。”可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大嫂跟我来吧，我认得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殿。

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可云领着王雪琴走了几十步，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看着像是寻常人家。但王雪琴一跨进去，就觉得不对劲——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都是精壮男子，穿着短打，看着像是干粗活的，但那眼神，那站姿，分明是练过的。

可云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正正经经看着王雪琴。

“雪姨，”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闲散，也不复往日的痴傻，而是一种王雪琴从未听过的沉稳，“林姐说，你是自己人。”

王雪琴心里一颤。

自己人。

这三个字，她等了多久？

可云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变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是。”王雪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自己人。”

可云点点头，朝院子里那两人递了个眼色。两人退进屋里，把门带上，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可云引着王雪琴在院子里的一张条凳上坐下，自己则靠着一只空木桶，半垂着眼，像是在整理思绪。

“雪姨，你把我送进那家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确实是疯的。”可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疯得厉害。有时候清醒过来，就看见我爹坐在旁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他一个当兵的，从前跟着司令出生入死，最后就守着我这么个疯丫头，给人拉车、干杂活，赚几个铜板糊口。”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云抬手止住了她。

“那家医院，说实话，比在外头强。有口饭吃，有个屋顶遮雨。护士给我吃药，有时候吃了昏昏沉沉，有时候清醒些。”可云的目光望向远处，“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有一阵清醒，有一阵糊涂。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

“后来，炮弹下来了。”

王雪琴心头一紧。

“那天炸得厉害，房子塌了半边，死了不少人。我命大，被压在横梁底下，让人刨出来的。”可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救我的人，不是医院的，是外头的。他们把我藏起来，养伤，给我吃的。等我伤好了，我才知道，那地方，是日本人占了。”

王雪琴盯着她，不敢接话。

“我在那儿待了些日子。日本人需要一个帮忙打杂的，要中国人。我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疯了。我想，这是个机会。”可云看着王雪琴的眼睛，那目光清明得很，没有半分疯意，“我就留下来了。给他们扫地，烧水，有时候帮着传个话。”

王雪琴的心跳得厉害：“你……你在替日本人做事？”

“替日本人做事？”可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雪姨，你听我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看着墙根底下长出来的一株野草。

“我在那儿，见了些事。见了日本人怎么对待中国人。见了被抓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见了……”她回过头，“见了有人混在里面，把消息送出去。”

王雪琴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人，跟我一样，表面上给日本人干活。背地里，干的是另一套。”可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后来，他们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我说，我一个疯过的女人，能帮什么忙？他们说，正好。”

她走回王雪琴跟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一个疯过的女人，没人会多留意。一个在日本人跟前干活的疯女人，更没人会在意。”可云说，“雪姨，我现在，就是干这个的。”

王雪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可云，你……你不恨我吗？”

可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雪姨，你把我送进医院那事，我记得。”她缓缓开口，“我记得的事多了。我记得我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哭都不会哭。我记得我抱着他，到处找大夫，找不到。我记得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王雪琴的眼泪下来了。

“可我也记得，那家医院，是你出钱把我送进去的。要不是那儿，我可能早死在街头了。要不是那场轰炸，我可能一辈子就那么疯着，糊涂着，直到死。”可云的语气很平静，“雪姨，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算账。是要告诉你，从前的那些事，我不恨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恨，太窄了。”她说，“恨来恨去，就是那几个人，那几件事。把自己圈在里面，一辈子出不来。我疯过，所以我比谁都明白，一个人要是天天想着自己的那点苦，那点冤，离疯就不远了。这年头，外头在打仗，多少人连命都没了，多少孩子没了爹娘。我还哪有时间，儿女私情，恩恩怨怨？”

王雪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话，说起来，还得感谢依萍。”可云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当年我疯疯癫癫的时候，有时候清醒，就听说她上了大学。后来听说她在学校接触了些新思想，唱些进步的歌。有一回，我远远地听过她唱。那些词，我听不太懂，可她那股劲儿，我记住了。那时候就在我心里埋了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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