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怎么会是可云
路过陆家大门时，王雪琴脚步顿了顿。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她差点忘了——尔豪已经不回来了。
上个月那场大吵，陆振华的怒骂，尔豪摔门而去的背影，她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断绝关系。
多干脆的三个字。
陆振华当天就把尔豪从族谱上划掉了，吩咐门房：以后陆尔豪再来，不许进门。
王雪琴当时想，也好。
在伪政府做事，和日本人走得近，这样的人，留在陆家反而是祸害。陆振华虽然脾气暴，这点倒拎得清。
王雪琴站在门口，攥紧了菜篮子。
算了，不想了。
她抬脚跨进门槛，往里走。
“太太回来了。”门房老周迎上来，照例接过她手里的菜。
王雪琴点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两天，那边……有人来过吗？”
她没说是谁，老周也明白。
“没有，太太。”老周压低声音，“老爷吩咐过的，谁敢放进来，打断腿。”
王雪琴没再说话，继续往里走。
穿过天井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窗还是关着，锁还是锈着。依萍全国各地的跑，如萍梦萍在难民营不回来，尔豪也不回来，这宅子越来越空了。
也好。
人少了，眼睛就少了，她进出更方便。
进了自己屋，王雪琴把菜篮子放下，把那枚新得的顶针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明日午后，城隍庙，后殿。
她把顶针收好，开始琢磨明天怎么出门。
平时她出门买菜，上午去，半个时辰就回。明天要去城隍庙，一来一回得小半天，得找个由头。
上香？
不妥。陆振华不信这个，她平时也不去。
走亲戚？
她在城里没什么亲戚，说出来容易露馅。
买东西？
这倒可以。就说听说城隍庙那边新开了个布庄，货色好又便宜，想去看看。女人家为买块布跑远点，说得过去。
王雪琴打定主意，开始盘算明天要带多少钱、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出门。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太太。”是丫鬟春兰的声音，“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不动：“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裳，往正房走。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封信。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坐。”
王雪琴坐下，等着他开口。
“尔豪那边，”陆振华声音沉沉，“最近怎么样？”
王雪琴一愣。
断绝关系是他提的，现在又问这个？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他不回来，我也不好去找他。”
陆振华没再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王雪琴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老爷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陆振华把那封信往旁边一推，“有人写信来，说他在外面打着陆家的招牌。既然断了，就断干净。”
王雪琴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开了。
谁写的信？
她没问。陆振华不喜欢她打听这些。
“行了，你忙你的去。”陆振华摆摆手。
王雪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听他在身后说：“这两天，少出门。”
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
“外头乱。”陆振华没多解释，“前两天抓了几个人，都是跟伪政府有来往的。尔豪那混账，迟早也得让人收拾。”
王雪琴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老爷。”
她稳住步子走出去，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敢大口喘气。
明天……
明天的约，还去不去？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只顶针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去。
得去。
这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到她手里，既然来了，就是有事情。她在陆家这些年，等的不就是这样的机会？
至于危险——
王雪琴把那顶针攥紧，掌心硌得生疼。
这世道，做什么不危险？
第二日午后，王雪琴提着个包袱，说是去城隍庙那边看布。
老周给她开门，还多问了一句：“太太，要不要套车？”
“不用。”她摆摆手，“我慢慢逛过去，顺便看看别的。”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
城隍庙离陆家不算近，王雪琴走了小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后脊梁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急着进后殿，先在庙里转了一圈，烧了三炷香，往功德箱里扔了几个铜板。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香客不多，三三两两，没什么扎眼的人。
王雪琴往后殿走。
后殿比前殿冷清得多，只有个女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像是在祷告。
王雪琴在她旁边站定，也跪下来，从包袱里抽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纹丝不动。
那女人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问的：
“大嫂，有没有纳鞋底的粗针？”
王雪琴心头一跳，稳了稳神，按照林姐教的，一字一字答：
“粗针没有，顶针倒是有——就是手上这个。”
她抬起手，露出那枚顶针。
那女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点笑。
是可云。
王雪琴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你——”
话音刚落，可云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稳，示意她压低声音。
王雪琴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的香灰簌簌落在衣襟上，烫得她一缩，却不敢动弹。
眼前的可云，眉眼间还是旧日模样，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痴傻混沌，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全然不是那个抱着枕头喃喃自语、疯疯癫癫的样子。
王雪琴喉间发紧，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声反问：“你……你怎么会是林姐说的人？你不是……”
她顿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重生一世，亲手把疯癫的可云送进精神病院，满心盼着她能好起来，可淞沪会战的一枚炮弹，让那所医院化为焦土，可云也自此失踪，杳无音信。
近日来，满城都在传，可云被日本人救了，成了他们身边的得力助手，跟着日本人欺压百姓，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
她无数次惋惜，那个可怜的可云，终究还是毁了，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再见到她。
话音刚落，可云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稳，示意她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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