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陌生的可云
王雪琴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抽噎着。如萍擦干眼泪，把尔杰搂得更紧了些。陆振华依旧坐在那里，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握紧了那张照片。
依萍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父亲的低沉，母亲的悲痛，梦萍的愤怒，如萍的迷茫，尔杰的天真。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可她知道，她不能。
她是依萍，是那个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人，是那个在最难的时候也没低过头的人。现在这个家需要她，她就得撑住。
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稳稳的：“今晚大家都累了，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有人动。
她又说了一遍：“都歇着吧。妈，我扶您回房。”
王雪琴终于点了点头，借着依萍的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振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如萍拉着尔杰，也站了起来。梦萍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依萍扶着王雪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振华。
“爸，”她说，“您也早点歇着。”
陆振华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依萍没有再说什么，扶着王雪琴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陆振华一个人。他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与凉意。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沉寂下去。
陆振华忽然动了动，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小尔豪。那孩子穿着小马褂，骑在小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
“尔豪……”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轻轻地吹着。
尔豪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放，“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紧，指节泛白，连带着小臂都微微发麻。
他靠在冰冷的红木桌沿，缓缓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可刚才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窗外是上海租界边缘特有的喧嚣，黄包车的铃铛声、商贩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却半点也渗不进尔豪的耳朵里。
他的耳畔只有一阵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在疯狂振翅，又像是当年淞沪会战的炮火声，隔着漫长的时光，隐隐传来回响。
不过半个时辰前，他奉命前往日方驻沪联络处对接军用物资的清点文件——这是一份棘手的差事，一边是中方的底线，一边是日方的刁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敛着心神，沿着铺着深棕色地毯的走廊往前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他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节奏，维持着一贯的冷静自持。
可就在走廊拐角的暖光下，那道站在日方联络官身边的身影，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素雅旗袍的女人，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兰草纹样，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姿态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可当联络官侧身跟她吩咐事情时，她微微侧过脸，尔豪的目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眼上——眉梢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柔媚，鼻梁小巧，唇线偏薄，哪怕只是一个侧影，那一点柔弱又藏着几分倔强的轮廓，分明是刻在他心底、让他愧疚了无数个日夜，以为早已魂归战火的李可云。
不可能。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尔豪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目光贪婪又不敢置信，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淞沪会战那场大火，那场铺天盖地的轰炸，他至今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倒塌的房屋、燃烧的草木、绝望的哭喊，交织成人间炼狱。
可云当时疯疯癫癫，连自己的名字都时常记不清，精神病院被炸弹夷为平地，他疯了一样在废墟里刨找，双手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迹，却连可云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这些年，他把这份愧疚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伤痛会慢慢淡化，可云的身影，也会渐渐模糊在记忆里。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日本人的身边？穿着得体的旗袍，姿态从容，哪里有半分当年疯疯癫癫的模样？
尔豪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疑惑与愧疚，强迫自己敛住神色，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每一次落在她身上，都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既想靠近，又不敢触碰。
女人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可偶尔，当她抬眼核对文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尔豪时，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疯癫，没有半分痴傻，更没有当年看向他时的依赖与温柔，只有一层冰冷的、近乎淬了毒的恨意，还有一种疏离的淡漠，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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