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依萍回来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这沉闷的屋子砸出个窟窿。

依萍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低垂的头，看着他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安慰的话太过苍白，质问的话又太过残忍。

“爸。”她又唤了一声，这次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父亲平齐，“您抬头看看我。”

陆振华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震慑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里头盛着的，是一个父亲的绝望。

“依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他怎么会……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又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依萍的心猛地一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振华，那个说一不二的陆司令，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面对任何人。

“爸，事情还没弄清楚。”依萍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您别先自己把自己打垮了。”

“清楚？”王雪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报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的尔豪……我的尔豪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梦萍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几步走上前去，却又停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向来性子急，嘴也快，可此刻看着母亲哭成这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萍还站在门边，手里的空布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尔杰悄悄走到她身边，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二姐，你怎么了？”

如萍摇摇头，蹲下身来，把尔杰搂进怀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雨声和偶尔的啜泣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陆振华忽然开口了。

“我陆振华戎马一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打过大大小小多少仗，杀过多少敌人，最恨的就是那些没骨气的人。当年在战场上，那些投敌叛国的，我一个都不饶。”

他说着，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我教出来的儿子，怎么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低下了头，握着照片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了。

依萍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对她和母亲的那些苛待，想起那些年受过的委屈，想起自己曾经多少次在心里怨恨过这个男人。可此刻，看着他这样，她心里竟没有半分痛快，只剩下满满的沉重。

“爸，”她轻声说，“也许……也许事情真的有隐情。尔豪他……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梦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依萍，我知道你心善，可你想想，他在外面这么久，跟家里断了联系，现在突然冒出这样的消息——照片都登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隐情？”

如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倔强：“那也不一定。梦萍，你别忘了，报纸上写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人陷害他呢？”

“陷害？”梦萍冷笑一声，“谁会陷害他？他陆尔豪有什么值得人陷害的？”

“你——”

“好了！”依萍忽然出声打断她们，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少有的威严，“别吵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姐妹俩都不说话了，只各自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王雪琴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依萍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妈，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还不如哭坏了……”王雪琴哽咽着，“我养了这么个儿子，我还有什么脸活……”

“妈！”依萍的声音重了些，“您别这么说。不管尔豪做了什么，您都是他妈，您还得等他回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现在把自己哭倒了，谁去问他？”

王雪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依萍，眼泪还在流，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茫然。

“等他回来？”她喃喃地重复着，“他……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陆振华依旧低着头，握照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那张泛黄的照片落在膝上，照片上的小尔豪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无忧无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不忍心再敲打这间满是愁绪的屋子。

尔杰忽然挣脱如萍的手，跑到陆振华身边，仰着小脸问：“爸，大哥真的会回来吗？他回来给我带糖吗？”

陆振华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纯粹的期盼，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依萍走过来，把尔杰拉到身边，轻声说：“大哥回来，一定会给你带糖的。”

“真的吗？”尔杰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依萍点点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他，“所以你要乖乖的，等大哥回来。”

尔杰用力点点头，又跑回如萍身边，小声说：“二姐，大哥会回来的，他会给我带糖的。”

如萍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梦萍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闷闷的：“行了，都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人哭回来？”

她说着，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带着雨丝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人打了个寒噤，却也吹散了那股沉闷的气息。

“依萍说得对，”她背对着众人，声音硬邦邦的，“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事情到底怎么样，还得等人回来问清楚。在这之前，谁也别先下结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要是他真的做了那种事……”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没说完的话，谁都听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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