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就在依萍牵着尔杰的手，刚要踏出书房门口时，玄关处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伞收起的哗啦声——不是钥匙开门的声响，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大门，身上还带着难民营的尘土与雨水的湿冷气息。
走在前面的是梦萍，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沾了不少泥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脖颈，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刚进门的急切与欢喜。跟在她身后的是如萍，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空的布袋子，那是方才在难民营分发救济物资时用的，裙摆沾满了泥水，脸上带着些许倦意，却难掩眉眼间的雀跃。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书房门口，当看清依萍的身影时，瞬间顿住，眼里的欢喜再也藏不住。
“依萍！”如萍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依萍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听说你回来，心里一直惦记着，可一直在难民营忙着救济，没来得及去接你！”
梦萍也快步走过来，平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脸上，此刻满是真切的开心，她轻轻拍了拍依萍的胳膊，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直爽：“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去这么久，可把家里人担心坏了！”
依萍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姐妹俩，心里一暖，眼眶又微微发热：“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你们刚从难民营回来？”
“嗯，刚忙完那边的事，就赶紧回来了。”如萍点点头，话音刚落，目光便扫过书房里的众人——王雪琴通红的眼眶、陆振华低垂的头颅，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气息，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下来，“妈？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梦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猛地皱起，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家里这是怎么了？气氛这么沉。是不是……是不是跟尔豪有关？”
她这话一出，王雪琴本就绷不住的情绪，瞬间又涌了上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们在难民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消息了。”如萍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满是气愤与不敢置信，“报纸上写的，尔豪哥……他认了伪政府的官员，跟日本人站在一起。我们当时就不敢信，可好多人都在说，还有人看到了照片……”
“别提他！”梦萍猛地攥紧拳头，语气尖利又气愤，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一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陆尔豪他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就算跟家里闹得再凶，就算日子再难，也不能去投靠日本人，当伪政府的狗！我们在难民营看着那么多人因为日本人流离失所，他倒好，反倒去给日本人当差，真是丢尽了陆家的脸！”
她性子本就刚烈，又在难民营见多了战乱流离，此刻提起尔豪，满是怒火与失望。
如萍轻轻拉了拉梦萍的胳膊，示意她别太激动，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梦萍，你别这么说……我还是不敢信，尔豪哥以前那么护着我们，那么有骨气，怎么会做这种事？说不定……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有苦衷？”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王雪琴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报纸上的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那谄媚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那不是我的尔豪，不是！”
依萍轻轻抱住王雪琴的肩膀，又看了看气愤难平的梦萍和满心疑惑的如萍，轻声说：“我们刚回来，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别先自己乱了阵脚。只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由不得我们不信，却也不能轻易定论。”
一直沉默的陆振华，依旧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小小的尔豪笑得无忧无虑，与此刻众人心中的沉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的指尖微微泛白，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闷，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尔杰被这气氛吓得不敢说话，紧紧攥着依萍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安，小声嘀咕：“大哥……大哥不会的，大哥会回来的……”
梦萍看着尔杰，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怒气：“但愿他能有点良心，赶紧回来认错，别真的一条路走到黑！”
如萍走到陆振华身边，轻轻唤了一声：“爸，你说句话好不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振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雨还在噼啪作响，砸在窗玻璃上，像是在诉说着这乱世的无奈与悲凉。书房里，刚从难民营归来的姐妹俩，满心欢喜遇上满心愁绪，对尔豪的气愤、疑惑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一家人终于聚齐了，可这份相聚，却没有半分团圆的暖意，只剩下满心的沉重与无尽的煎熬——他们都在等着，等着一个答案，等着陆尔豪，给他们一个解释。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里，依萍忽然轻轻吸了口气，松开了揽着王雪琴的手。
“妈，您先坐下歇歇。”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当，扶着王雪琴在椅子上坐好，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如萍和梦萍，“你们也站了半晌了，身上都湿透了，先换身干衣裳去。”
梦萍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如萍轻轻拽了下袖子，便咽了回去。姐妹俩对视一眼，到底没动，只静静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书房门上——里面坐着的那个人，从她们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依萍转身，朝书房里走了几步，在陆振华面前站定。
“爸。”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陆振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
依萍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父亲攥着照片的手上——那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尽全力握着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曾把她高高举过头顶，曾握着马鞭在院子里挥得虎虎生风，曾是整个陆家的天。
可如今，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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