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依萍要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翻了天了。

说“翻了天”一点都不夸张。这个家自从依萍走后，就像一台停了摆的钟，指针钉在那里不动了，日子一天天过，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把停了的钟重新上紧了发条。

嘀嗒嘀嗒，全家人都动起来了。

陆振华头一件事是收拾东厢房。

依萍原先住的东厢房，这两年当杂物间使了。堆着些什么东西呢？破藤箱三个、旧棉絮两捆、用不上的坛坛罐罐五六个、尔杰的旧课本一摞、断了腿的凳子两张、还有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来的蜂窝煤炉子。

总之，乱七八糟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头子卷起袖子亲自上阵。

王雪琴说要帮忙，被他一句“你别管，我来”给赶出去了。如萍说要帮忙，也被他一句“你忙你的”给打发了。尔杰自告奋勇要来搬东西，被他一眼瞪回去：“你毛手毛脚的，砸了东西事小，砸了人事大。”

于是全家人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东西。

破藤箱，搬出去。

旧棉絮，搬出去。

坛坛罐罐，搬出去。

尔杰的旧课本——他犹豫了一下，翻了翻，发现是尔杰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陆尔杰”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只乌龟。他把课本放在一边，没有扔。

断了腿的凳子，搬出去。

蜂窝煤炉子，搬出去。

搬完了，他开始扫地。扫了一遍，不干净，扫第二遍。第二遍还不满意，他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擦。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干树枝折断的声音。王雪琴在门口听见了，心疼得直皱眉，但没敢出声——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你越说他越来劲。

他就那么蹲着，一块地板一块地板地擦。抹布拧了又洗、洗了又拧，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阿静站在一旁，看着陆家所有人手忙脚乱地为一个叫“依萍”的人忙活。她手里还捏着那截铅笔，笔尖抵在拇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想问，想问这个人是谁，想问她要回来了吗，想问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早就习惯了。

不会说话这件事，她习惯了。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只能听着，别人问她话的时候她只能点头或者摇头，别人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只是她的笑从来不出声。她的声音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手指尖上，在她写字时那一笔一划的轻重缓急里。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看呢？

陆振华回过头，发现阿静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进来进来，帮爷爷看看，这床放这儿行不行？”

阿静走进东厢房，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瘦瘦的，小小的，穿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头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王雪琴昨天晚上洗的，放在炉子旁边烤了一夜，今天早上穿的时候，鞋里还是温的。

她抬头看陆振华，又看了看那张床，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陆振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对，放那儿。能晒太阳。”

阿静的眼睛弯了一下。

陆振华又说：“依萍小时候就爱晒太阳，冬天哪儿都不去，就搬把椅子坐窗户底下，晒得脸通红。有一回晒着晒着睡着了，醒过来半边脸红半边脸白，跟个阴阳脸似的。”

阿静的眼睛又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她从来笑不出声——但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陆振华看。

纸上写着：“依萍。好听。”

陆振华看了，笑了，笑到一半，又没笑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抿了抿，转过头去继续搬东西，没再说话。

阿静把纸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依萍”两个字，折好了，塞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王雪琴”，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她摸得纸边都起了毛。

后来床搬好了，桌子摆好了，褥子铺上了，椅子腿也钉牢了。陆振华忙得满头是汗，手指头被锤子砸了一下，指甲盖下面淤了一小块青。王雪琴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皱眉，但没说什么。

阿静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身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她用手背试过——她不知道怎么试的，大概是倒水的时候先滴了一点在手背上，不烫了才端过来。

她把碗递给陆振华。

陆振华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朝她点点头：“好孩子。”

阿静又低头写字。她写得很快，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清楚：“我能帮忙吗？”

陆振华看了，摇摇头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不用。你就等着你依萍姐姐回来就行。”

阿静点了点头，把纸收好，站到一边去了。

她没有走远。她就站在门口，抱着那截铅笔，看着屋子里的一切。陆振华在擦桌子，王雪琴在抖床单，如萍和梦萍在往柜子里放东西，尔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在床上蹦了两下，被王雪琴一把薅下来：“新铺的褥子，你给我下来！”

尔杰嘻嘻笑着跑开了，跑到阿静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阿静姐姐，我姐姐要回来了！我姐姐可厉害了！”

阿静看着尔杰兴奋的脸，弯了弯眼睛。

她想说：真好。

可她说不出来。她只是捏了捏尔杰的手，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举给他看。

“好。”

尔杰认得这个字，高兴地点点头，又跑回去蹦了。

阿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一屋子的人忙来忙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这个家是安静的，静得像一潭死水。王雪琴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一刀一刀的，像是在数日子。

陆振华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一页一页地翻，翻过去就不知道看了什么。如萍和梦萍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没什么话说。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家里有声音了——搬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还有陆振华锤子砸偏了之后“嘶”的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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