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依萍的来信

几天后，王雪琴收到了依萍的来信。

信是傍晚到的。

王雪琴从邮差手里接过那个黄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头先于眼睛认出了上面的字。

依萍的字。

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横竖都带着一股子劲儿，撇捺不收，锋芒在外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王雪琴认得这笔字，认得透透的。

她站在弄堂口就把信封拆了。

信不长，就一页纸，正面写满了，背面空白。王雪琴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整整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信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妈——”

如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下班回来了，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条豆腐。看见王雪琴站在弄堂口发呆，吓了一跳。

“妈？”如萍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谁来的信？”

王雪琴没应。她低着头，看着信纸，像在看一样认不出来的东西。

如萍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一百个不好的念头。她妈这人，天塌下来都不会发呆，能让她站在弄堂口走不动道的，那得是多大的事？

她把豆腐往地上一放，凑过去看。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妈，我是依萍。拍完这部戏我们就回来了。淮安说坐船回，比火车稳当，能带的东西也多。他在南京托人买了些药，上海的药铺现在贵得离谱，能带一点是一点。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大概一周后就到。”

如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姐要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姐要回来了！”

王雪琴这才像醒过来似的，一把将信纸从如萍手里抽回来——动作之快，如萍都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折好，又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折坏，再折好，这回塞进了围裙最里面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拍了拍，生怕它掉出来。

“走，回家。”王雪琴说。

她弯腰把地上的豆腐捡起来，转身就往弄堂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如萍一眼。

那一眼把如萍看愣了。

王雪琴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嘴角往上翘着，像年轻了十岁。

“你姐要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如萍跟在后头，看着她妈走路带风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跟着往家走。

王雪琴推开堂屋门的时候，陆振华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说是看报纸，其实是在发呆。报纸拿倒了，他自己不知道，王雪琴也没心思戳穿他。这两年老头子明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不如从前直了。从前那个骑马挎枪的陆司令，如今坐在藤椅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鹰。

“振华！”王雪琴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把陆振华吓了一跳，报纸差点掉地上。

“嚷嚷什么——”陆振华皱着眉抬起头，看见王雪琴的表情，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高兴的时候和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其实差不多，都是眉飞色舞的。但高兴的时候，她的鼻尖会先红——这个细节，全世界只有他知道。

“怎么了？”

王雪琴把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依萍来信了。”

陆振华接过信。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把老花镜戴上——这副眼镜还是去年配的，镜腿歪了，用白胶布缠着，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能听见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能听见弄堂口卖豆腐花的吆喝声。

陆振华把信看完了。

他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

他还是没说话。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字了，才郑重地叠好。

“爸？”如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陆振华“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上的藤编被他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他这两年来日复一日坐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我去买包烟。”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你不是戒了——”如萍话说到一半，被王雪琴一把拽住了。

王雪琴朝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陆振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淮安，”他说，声音有点哑，“淮安这孩子……”

他没把话说完。他跨出门槛，走了。

王雪琴跟到门口，看见他走到弄堂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背对着这边，肩膀一动一动的。他没有去买烟，他站在那里抽了好一会儿鼻子，才转过身，沿着弄堂走了一圈，空着手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张倒着的报纸，继续“看”了起来。

那天晚上，尔杰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说了消息。

这小子今年十二了，抽条似的往上蹿，已经快赶上如萍的肩头。他站在堂屋当中，愣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怀疑到狂喜的全过程——然后发出一声怪叫。

那声怪叫把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大姐要回来了！大姐要回来了！”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原地蹦了起来，蹦了三四下，又绕着桌子跑了两圈，被王雪琴一把薅住后领。

“作死啊你！把桌子撞翻了！”

“妈！大姐要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尔杰挣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姐上次走的时候说给我带弹弓的！她记不记得？她还记不记得？”

“你大姐在外头吃苦，就惦记着给你带弹弓？”王雪琴骂他，但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她一笑，尔杰就更来劲了，又蹦了两下，被王雪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才老实了。

但他老实了不到三秒钟，又开始扒拉王雪琴的口袋。

“信呢？信在哪儿？我要看！”

“你认识几个字你就看？”王雪琴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信掏出来给他了。

尔杰捧着信纸，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拍、完、这、部、戏、我、们、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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