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留下的人,还在
她说“没意思”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就是简简单单的——放下了。
“我以前觉得他是天,是地,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现在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好人,但普通人。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们的路,好像不太一样了。”
梦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振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如萍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救护队。”如萍说,“现在上海租界里的难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从虹口、闸北逃过来的人。救护队缺人手,我年后就搬到队里去住,那边需要人值夜班。”
王雪琴手里的竹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如萍。
“搬到队里去住?”她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一个女孩子——”
“妈,”如萍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很稳,“依萍在前线。哥马上要去延安。梦萍现在除了和我帮助难民营,还在学校里组织募捐。你们也在做你们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王雪琴手边那团毛线上,落在那双还没织完的袜子上,落在王雪琴微微发白的鬓角上。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也该做点什么了。上海还在,总得有人留下来做事。”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想说“你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依萍也是她的女儿,尔豪也是她的儿子,凭什么如萍就不一样?
因为如萍是她一手带大的?因为她最疼如萍?因为如萍从小就娇气,吃不了苦?
可如萍已经在难民营里待了三个月了。她瘦了,黑了,手上起了茧,眼睛里有了从前没有的东西。她不再是那个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的娇小姐了。
王雪琴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她自己说的,写在给依萍的信里:“你们只管做你们认为对的事,我们在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这话对依萍说了,对尔豪说了,对梦萍也说了。她凭什么不对如萍说?
就因为她舍不得?
王雪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竹针,把散了的线重新穿回去。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穿了两回才穿进去。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她低着头,继续织袜子,针脚比之前更密了,密得像一层壳,像一堵墙,像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妈不拦你。”
“妈——”梦萍叫了一声,眼眶红了。
“哭什么?”王雪琴头也不抬,“你姐要做正经事,你该替她高兴。”
梦萍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如萍看着王雪琴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双不再细嫩的手一针一线地织着,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团松开的毛线重新绕紧了,放在王雪琴手边。
夜深了。梦萍打着哈欠去洗漱,陆振华回了里屋。王雪琴还在织袜子,如萍坐在旁边,没有去睡的意思。
“妈,”如萍忽然说,“你教我织吧。”
王雪琴抬头看她。
“给尔豪的袜子,我帮着织一双。他脚大,费线。”
王雪琴没说话,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另一副竹针,递给她。
“起针。”她说。
如萍接过针,笨手笨脚地起了第一针。歪了。拆了重来。第二针还是歪的。
王雪琴伸手,帮她把线绕正了,手指覆在她手指上,教她怎么用力,怎么松劲。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老一少。一粗一细。
王雪琴的手粗了,关节大了,茧子硬了。如萍的手也粗了,指尖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但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块布的两个面,正面和反面,颜色不一样,纹理不一样,可它们是同一块布。
“妈。”如萍低着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针线。
“嗯。”
“我今天对他是不是太冷淡了?”
王雪琴知道这个“他”是谁。
“你觉得自己冷淡了?”她反问。
如萍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什么好说的。他问我累不累,我说还好。他让我注意身体,我说嗯。然后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苦笑了一下:“以前跟他在一起,我总有说不完的话。他随便说一句什么,我都能接下去。现在……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上。他说的话,跟我的生活,隔着一层。”
“隔着一层什么?”
“隔着一层……”如萍想了想,“隔着一层纸。他在纸的那边,我在纸的这边。他写文章、谈时局、分析形势,那些东西不是不对,是太远了。我每天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伤口在流血的伤兵,饿得直哭的孩子,找不到家人的老人。他们不需要文章,需要的是药、是饭、是一句‘你能活下来’。这些东西,书桓给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想清楚了的事情。
“我不是怪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只是……我们的方式不一样了。他还在原来的地方,我已经走远了。”
王雪琴没有说话,手里的竹针动得飞快。
如萍低着头,继续织。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尔豪的字一样。可她没有拆,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织下去。
织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忽然说:“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没有何书桓,我这辈子就完了。”
王雪琴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如萍抬起头,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但不是从前那种为了某个人而亮的光——那是另一种光,更稳,更沉,像冬天晚上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星,“现在我觉得,没有他,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她顿了顿,又说:“上海这么大,留下来的人比走了的人多。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下去。教书的人继续教书,做工的人继续做工,开药铺的人继续开药铺。我们都不走,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王雪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袜子。
“那就去做。”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窗外,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窗棂子咯吱咯吱地响。屋里只有一盏灯,两个人,两副竹针,两团线。
针脚细碎的声音,像夜里的雨,不大,但绵密,一点一点地,把什么东西缝在了一起。
上海还在。留下来的人,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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