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说不清这是什么
她走回桌边坐下,把毛线团搁在桌上,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两根竹针。
竹针是旧的,用得发黄了,有一根的尖儿上还裂了一小道缝,她拿砂纸磨了磨,凑合着能用。
起针。她手指头粗,捏着细针不太灵活,第一针就起歪了,拆了重来。第二针勉强好了,第三针又松了。
陆振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耳朵却没闲着。竹针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的,像秋虫在墙角里叫。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不会织毛线。”
“不会。”王雪琴低着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针和线,“如萍小时候想穿毛衣,我让人从南京买现成的。梦萍的也是买的。我那时候哪会干这个。”
“后来学的?”
“后来……”她顿了一下,针尖戳进线环里,绕了一圈,慢慢地挑出来,“后来依萍走了。走了之后我才学的。我想着,总得给她织点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可陆振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王雪琴低头织毛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很。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是戏班子里最出挑的旦角,一双眼风能勾走半条街男人的魂。
后来跟了他,住在陆家大宅里,穿最好的绸缎,戴最重的首饰,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跟傅文佩斗了十几年,把整个陆家后院搅得鸡飞狗跳。
那样的王雪琴,跟眼前这个坐在旧藤椅上、低着头一针一线织袜子的女人,中间隔着多少路?
隔着一个战火纷飞的天下。隔着一个远走他乡的女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真相,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辣得人眼泪直流。
“依萍像你。”陆振华忽然说。
王雪琴的手停了。针悬在半空,线头垂下来,在桌面上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你说什么?”
“我说依萍像你。”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你从前在戏班子里,班主让你唱堂会,你不愿意,硬是装了三天的病,最后班主拿你没办法,推了那场活儿。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王雪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后来,”陆振华继续说,“你跟了我,我让你别唱了,你就真的不唱了。可你心里那股子气没散,你把它用在别的地方了。你跟傅文佩争,跟整个陆家争,争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忘了你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毛线上,“现在你又想起来了。”
王雪琴低着头,手指头捏着竹针,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她跟依萍一样,从前是不敢哭,现在是学会了不轻易哭。
“你少说这些。”她硬邦邦地丢了一句过去,“我织袜子呢,别搅我。”
陆振华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如萍推门进来。
王雪琴正织到袜口的最后两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饭在灶上温着,自己盛。”
“妈。”如萍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王雪琴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如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条辫子垂在脑后,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起皮。这件棉袄王雪琴认得,是前年做的,那时候如萍穿着还显宽大,现在却绷在身上,像是长了个子——其实不是长了个子,是瘦了,骨架都凸出来了。
“又没吃午饭?”王雪琴问。
“吃了。”如萍把肩上挎的布包取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难民营今天发的馒头,我吃了一个。”
一个馒头顶一天。
王雪琴没接话,把竹针往线团上一插,站起来进了灶间。
灶台上温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两块红薯。她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个勺子。
“坐下吃。”
如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顿时暖了一小片。
梦萍比如萍晚一刻钟到家。
她推门的声音要大得多,人也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妈——饿死了饿死了——”
王雪琴又去灶间端了一碗出来。梦萍一屁股坐在如萍旁边,扒了两口稀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妈,书桓哥跟我们一块儿回来的。”
王雪琴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人呢?”她问。
“在门口呢,说进来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了。何书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伯母,打扰了。”
“进来坐。”王雪琴说,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冷淡,手里重新起了一针。
何书桓走进来,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陆振华从里屋出来,看见何书桓,点了点头:“书桓来了。”
“伯父好。”
陆振华嗯了一声,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何书桓已经习惯了。
他的目光落在如萍身上。如萍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认真。她面前那碟咸菜没怎么动,红薯也只掰了一小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如萍没有抬头,他也就没有开口。
“今天路上好走吗?”王雪琴随口问了一句,手里的竹针没有停。
“还行。从学校那边过来,路上人不多。”何书桓答。
陆振华接了一句:“天冷了,街上人是少些。”
“是,伯父说得对。”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人再接着问什么,也没有人觉得需要接着问什么。
王雪琴低着头织袜子,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振华靠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梦萍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顾不上说话。
何书桓坐在那里,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
他看了如萍一眼。如萍还在喝粥,一碗稀饭喝了快十分钟了,还没喝完。不是喝得慢,是心思不在吃饭上。
她一边喝一边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何书桓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为了一件新衣裳高兴半天,也见过他为了一句无心的话黯然神伤。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萍这种样子,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一种……沉浸。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他。
从前如萍的眼睛总是追着他跑的,他走到哪里,那道目光就跟到哪里。他有时候觉得那目光太沉了,沉得他喘不过气来。可现在那道目光不追了,他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但他说不清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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