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哭了也没人疼
信是尔豪的笔迹。她认得,尔豪的字从小就不工整,歪歪扭扭的,陆振华骂过很多次,说字如其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此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兵。
她拆开信,陆振华也凑过来了。两个人头挨着头,像年轻时一起看戏文那样。
“爸、妈:
见信好。这封信辗转了几道手,不知你们收到时是何时了。我在汉口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上个月我们渡过长江,到了北岸。现在驻扎在一个叫花园镇的地方,离前线还有几十里路。每天能听到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打雷。刚来的时候睡不着,现在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前几日我们连队打了一仗。我没有直接上阵,我是做战地采访的,跟着担架队往后送伤员。有一个小兵,才十七岁,安徽人,腿上被弹片削了一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他一路上一声没吭,快到后方医院的时候忽然拉住我的手,问我:‘记者同志,你说我们能赢吗?’
我说能。
他就笑了,说:‘那行,我信你。’
妈,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骗他。但我必须那么说。
我们营长是个东北人,三十出头,打过的仗比我吃过的盐还多。他说他们东北军从前线撤下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掉眼泪,不是怕死,是觉得对不起家乡父老。现在好了,他说,现在总算能打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妈,我知道你在家里一定很担心。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和尔杰。厨房里的事,能对付就对付,别太省了。我在外面一切都好,吃的穿的都够用。
对了,还有一件事。最近接到上面的通知,过段时间我要去一趟延安。那边有采访任务,要去看看八路军的情况。具体什么时候走,走多久,现在还不确定。等定了再给你们写信。
延安在陕西,听说很冷。妈,你上次托人捎来的那件毛衣我收到了,穿着正好。要是方便的话,再给我寄一双袜子吧,这边的路不好走,袜子磨得快。
就写到这里吧。营部要开饭了,今天据说有肉,我得赶紧去排队,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儿 尔豪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九”
王雪琴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又翻回去,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延安。”陆振华忽然开口。
王雪琴抬头看他。
陆振华靠在藤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说:“延安那边,我去过。”
王雪琴一愣。
“民国十六年,那时候我还跟着张作霖张大帅。有一次去陕西公干,路过延安。那时候还叫肤施,一个小县城,穷得很,街上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边是共产党的地盘,听说搞得很红火。尔豪这一去……”
王雪琴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尔豪这一去……”陆振华的话没说完,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窗外隐约传来江汉关的钟声,沉闷地敲了四下。汉口入冬以来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他不会去打仗的。”王雪琴忽然说,声音比平时尖了些,“他说了,他是去做采访。记者,不打仗。”
陆振华没接话。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信纸,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关于延安的字。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年轻时拉弓射箭的手,现在捏着薄薄的信纸,竟然有些发抖。
“你知不知道延安是什么地方?”他问。
王雪琴当然知道。
上海租界里的报纸,隔三差五就有关于延安的消息。什么“八路军后方总指挥部”,什么“抗日军政大学”,什么“生产运动”。那些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她翻不过去。
她只知道那地方很远,很冷,在陕西的黄土沟里。尔豪这辈子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他大了,”陆振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有他自己的路。”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王雪琴看见他的手还搁在信纸上,拇指来回摩挲着纸边,把那层薄薄的纸都摩得起毛了。
“他要袜子。”王雪琴说。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但陆振华听懂了。他把信纸递还给她,往藤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你给他织。”
“线呢?上回那家铺子关了。”
“那就找找别家。汉口这么大,还能买不着毛线?”
王雪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把那团压了半个月的毛线翻出来。灰色的,是上回给尔豪织毛衣剩下的。她比了比,大概够一双,但也说不准。
“线不够。”她说,“得搭个别的色。”
“搭就搭。他又不讲究。”
王雪琴把毛线团攥在手里,捏了捏。她没有去翻别的线,也没有去寻铺子,就那么站在柜子跟前,背对着陆振华,半天没动。
“你站那儿做什么?”陆振华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依萍。”她说,“上回我给依萍写了信,到现在也没个回音。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陆振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信里还说,叫我们别操心她,管好自己就行。”王雪琴的声音闷闷的,“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依萍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从前大家以为她倔是因为像傅文佩,像那个宁愿一个人过苦日子也不肯低头的女人。后来才知道,她像的不是傅文佩。
她像的是王雪琴。
王雪琴手里攥着那团灰色的毛线,想起依萍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依萍是自己的女儿,只觉得这丫头脾气又硬又臭,像块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
有一回依萍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傅文佩蹲在旁边,拿手帕捂着伤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依萍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里蓄着泪,但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王雪琴当时站在廊下看着,心里还在想:这丫头,犟得跟头驴似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什么犟。那是不敢哭。
没有人兜底的孩子,不敢哭。哭也没人疼,不如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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