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汉口的来信
现在厨房是她的,这个家是她的。
可这个家里没人了。
尔豪去了一线,如萍梦萍天天不着家,好不容易认回来的依萍也去了重庆。
家里就剩王雪琴四个人了。
现在这个家,倒是真的静了。
——
一九三八年冬天的上海,寒意是渗进骨头缝里的。
王雪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搁着一只半旧的暖炉,炭火将尽未尽。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前两年顶好的货色,如今却洗得有些泛白了。她没有去换,也没有心思去换。
客厅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
从前她嫌这屋子不够气派,嫌陆振华不肯花大钱重新修葺,嫌这嫌那,整日里吵吵闹闹。如今倒好,没人给她吵了,也没人听她吵了。
阿静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擦着一只花瓶。那是陆振华从前的心爱之物,如今也没人赏玩了。阿静擦得很认真,擦完了又轻轻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了看王雪琴。
王雪琴被她看得心里一颤。
“阿静,”王雪琴开口,声音沙沙的,“把窗台上的灰也擦擦。”
阿静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上海的冬天总是这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天边偶尔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年多来,上海人已经习惯了各种声响——警报声、爆炸声、脚步声、哭喊声。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王雪琴也习惯了。
王雪琴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忽然意识到“静”这件事的。
那天她在厨房里熬粥。粥是用碎米煮的,米是从菜场最便宜的米摊子上买来的,里面掺了不少沙子,要淘很多遍才能淘干净。
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有厨子有佣人,哪里用得着她亲自下厨。如今厨子早走了,佣人也辞了,整个家就剩这几口人,她不做饭,谁做?
她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忽然停住了。
太静了。
从前这间厨房里是最热闹的。厨子老张一边颠勺一边骂小徒弟切菜切得不够细,王雪琴站在门口挑剔菜色,如萍和梦萍偶尔溜进来偷嘴,尔豪捏着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依萍——那时候依萍还在这个家——路过厨房门口,冷冷地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像旧唱片一样,模模糊糊地转着。
可现在,只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她端着粥碗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走廊很长,从前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如今地毯早卷起来收在库房里了,光秃秃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王雪琴以前最烦这声音,觉得寒酸,觉得丢份。
现在她却觉得,这点吱呀声,好歹证明这家里还有人走动。
陆振华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泡着隔夜的茶叶。
王雪琴把粥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紫檀木的茶几,茶几上摆着阿静白天擦过的那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这个季节,这个年头,哪里有花。
“振华,”她说。
“嗯。”
“尔杰呢?”
“在楼上写作业。”
王雪琴点了点头。尔杰今年才十一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可这个家太静了,静得连一个十一岁的男孩都闹不起来了。尔杰现在也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翻书,安安静静地吃饭。
有一次王雪琴看见他在院子里踢一只破皮球,踢了几下就停下来了,抱着球站在那儿,仰头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
“我下午去菜场,”王雪琴说,“看见李太太了。她家老二也走了,去了后方。”
陆振华没说话。
“她跟我说,现在租界里越来越挤了,到处都是难民。菜价又涨了,猪肉贵得离谱,她家现在一星期才吃一次肉。”
陆振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她还说,”王雪琴的声音低了一些,“闸北那边又拉了一道铁丝网,日本人查得更严了。前几天有个年轻人,不过是多看了哨兵一眼,就被刺刀捅了。”
她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地敲。
“雪琴。”陆振华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王雪琴愣了一下。她看着陆振华,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佝偻着背坐在藤椅上,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片,那双曾经令人胆寒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黄浦江的水。
“后悔什么?”她问。
陆振华没有回答,只是又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王雪琴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后悔吗?她应该后悔的。后悔嫁进这个家,后悔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后悔那些年为了一个男人、一点家产、一口气,跟李副官吵跟依萍吵跟所有人吵。
可她此刻想起的,却是尔豪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陆振华顶嘴。陆振华气得摔了一只茶杯,她站在旁边,心里其实暗暗高兴——儿子像他爹,有骨头。
如今尔豪去了前线。
她后悔让尔豪去吗?不,她没有让。是尔豪自己要走的那天,穿着借来的灰布棉袄,站在门口,跟她说了两句话。
“妈,我走了。”
“你爸知道吗?”
“跟他说过了。”
“他怎么说?”
尔豪笑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那天上海也在下雨,和今天一样,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
她没有哭。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没有在儿女面前哭过。
门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王雪琴、陆振华,连角落里擦灰的阿静都停了手。
这个家,很久没有人按门铃了。
阿静跑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封信回来,递到王雪琴手里。
“送信的说是从汉口来的。”
王雪琴的手抖了一下。
(https://www.lewenn.com/lw59331/5162767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