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时候她就是不给

纸上写了好几行字。都是同一个字——静。

第一行歪歪扭扭的，第二行好了一点，第三行又好了一点。写到第四行的时候，那个“静”字已经有点样子了，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比第一次写的那张好看多了。

王雪琴看了好一会儿，没说什么，把那截铅笔头——不是，那截新铅笔——放在纸旁边，转身回厨房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写得不错。”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阿静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握着那截铅笔，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静”字，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王雪琴没看见。

可她自己的心看见了。

从那天起，阿静就正式在陆家住下了。

如萍和梦萍还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王雪琴骂她们不要命了，梦萍笑嘻嘻地说“人命关天嘛”，王雪琴就骂不出来了。

阿静就留在家里。

她比尔杰大五六岁，十五六的样子，可她看起来比尔杰还小。不是个子小——她个子不矮，瘦是瘦，骨架在那儿摆着——是那种怯生生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像一颗没长开的豆芽，风一吹就晃，太阳一晒就蔫。

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厨房门口的板凳上。那是一条矮板凳，王雪琴切菜的时候坐在上面，择菜的时候也坐在上面。阿静就坐在板凳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王雪琴忙。

王雪琴说地上凉，给她拿了个垫子。阿静就坐在垫子上，还是抱着膝盖，还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还是那么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就这么粘着她，从早到晚。

王雪琴走到哪儿，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她去院子里晾衣裳，阿静就坐在门槛上看她。她去客厅擦桌子，阿静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去茅房，阿静就站在门外等着，等她出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又粘上来了。

“你别老这么看着我，”王雪琴有一次忍不住说，“看得我后背发毛。”

阿静低下头，不看了。

可过了五分钟，王雪琴一回头，那双眼睛又粘上来了。

王雪琴被她气笑了：“你是狗皮膏药做的？”

阿静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她不低头了，就那么看着王雪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王雪琴拿她没办法。

“行，看就看吧。又少不了块肉。”

她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阿静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和灶台上粥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静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已经洗干净了，黑亮亮的，垂在肩膀上，像一匹没剪过的缎子。

王雪琴切着切着，忽然说了一句：“依萍小时候也这样。”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她以为那是傅文佩的孩子，是那个女人的骨肉，是陆振华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恨傅文佩，恨了那么多年，恨到连带着看她女儿的眼神都是冷的。

依萍拉着她衣角的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松开。”

语气很硬，硬得像石头。

依萍就松开了。小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怕慢一点就会被烫着似的。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傅文佩身边，仰着头看傅文佩，不说话。

傅文佩低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王雪琴那时候看不懂。现在她懂了。

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神。

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受了委屈，却什么都不能说的眼神。

王雪琴把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起后来那些年。依萍长大了，越来越像陆振华，脾气倔，骨头硬，从来不跟她低头。她骂依萍，依萍就瞪着她，那双眼睛跟陆振华一模一样，冷冰冰的，像刀子。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冷。

现在她知道了。

是她自己把那把刀子递过去的。

她想起依萍护着傅文佩的样子。有一回她说了傅文佩几句难听的，依萍猛地站起来，挡在傅文佩前面，下巴抬得高高的，说：“你不许这么说我妈。”

那个“妈”字像一根针，扎进王雪琴的耳朵里。

她当时冷笑了一声：“你妈？那个窝囊废也配当妈？”

依萍的脸白了，嘴唇抖着，但眼睛没眨一下。她就那么挡在傅文佩前面，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就是不退。

王雪琴那时候觉得可笑。一个孩子，护着那个没用的女人，有什么好护的？

现在她不觉得可笑了。

现在她只觉得疼。

刀落在砧板上，切到了一截藕。

藕断丝连，白丝扯得老长，怎么都甩不断。王雪琴盯着那丝线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使劲一抹，才算抹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静还坐在垫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屋檐下躲雨的小麻雀。

她转过身去，接着切菜。

藕片一片一片地落在砧板上，白的白的，脆生生的。她想起来依萍小时候也爱吃藕，有一回她做了糖醋藕片，依萍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眼睛往锅里瞄。

她当时说：“看什么看，又不是做给你吃的。”

依萍就走了。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像猫踩在雪地上。

后来那盘糖醋藕片剩了大半。尔杰不爱吃，梦萍嫌太甜，如萍吃了几片就不动了。最后全倒了。

王雪琴倒的时候想，早晓得给她吃两片，又怎么样呢？

可那时候她就是不给。

那时候她觉得，给了就是输了。

在那个大院里，在那个家里，她王雪琴什么都能输，就是不能在傅文佩母女面前输。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是她说了算，这个厨房是她王雪琴的，她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不想给就不给。


　　(https://www.lewenn.com/lw59331/5162768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