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多双筷子的事

王雪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是上个月存的，已经不新鲜了，皮有点皱，可在这个季节，能吃到苹果已经是奢侈了。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往阿静那边推了推。

“吃。”

阿静看着那盘苹果，没动。

“让你吃就吃。”王雪琴的语气有点硬，可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递到阿静手边。

阿静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地品那个味道。

梦萍和如萍在旁边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梦萍忽然开口：“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收容所那边，最近人越来越多了。我和姐忙不过来，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中午都回不来吃饭。”

“嗯。”

“阿静她……我们可能顾不上。”

王雪琴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梦萍赶紧说：“不是不想管她！是实在抽不开身。你看她那个样子，瘦成这样，跟着我们去收容所，搬东西也搬不动，跑腿也跑不快，万一磕着碰着——”

“我知道。”王雪琴打断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忙你们的，她在家里待着。”

如萍在旁边轻声说：“妈，您一个人照顾尔杰，还要管家里的事，再加一个——”

“加一个怎么了？”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多双筷子的事。”

如萍不说话了。

梦萍倒是笑了：“那敢情好。阿静留在家里，还能陪陪您。省得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谁闷得慌了。”王雪琴嘴上这么说，可没反驳。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静。

阿静还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那半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她没看任何人，可她耳朵竖着，什么都听见了。

王雪琴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说“多双筷子的事”的时候，阿静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咬。

“那就这么定了，”梦萍一拍大腿，站起来，“阿静你就在家里待着，陪我妈。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瞧尔杰那胖样就知道——”

“你才胖！”尔杰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来，“我这叫结实！”

“结实个屁，你就是胖——”

“梦萍。”如萍瞪了她一眼。

梦萍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那天下午，如萍和梦萍收拾了东西，又出门了。走之前，如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静还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那本书翻到了中间，可她没在看书——她在看王雪琴。

王雪琴在擦桌子，背对着她。

阿静就那么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眼睛一眨不眨。

如萍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梦萍在等她。梦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姐，你说妈是不是想依萍姐了？”

如萍没说话。

“你看她看阿静那个眼神，”梦萍说，“跟以前看依萍姐一样。”

“以前？”如萍看着她，“以前什么时候？”

梦萍想了想，说不上来。以前王雪琴看依萍是什么眼神？以前她根本没注意过。她只记得王雪琴对依萍不好，打也好骂也好，都是冲着去的，从来没有那种——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什么的眼神。

可现在她有了。

“走吧。”如萍说。

两个人出了门，拐进弄堂里。身后修鞋匠敲打鞋底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着，笃，笃，笃——

阿静在家里待了三天，王雪琴才算摸清了她的脾气。

这姑娘不说话，可什么都听得懂。你让她拿个碗，她去拿碗。你让她把凳子搬过来，她去搬凳子。你让她坐，她就坐。让她吃，她就吃。乖得像一只被人训过的狗，可那种乖不是天生的，是被打出来的。

王雪琴看得出来。

她让阿静抬胳膊，阿静先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才慢慢抬起来。她让阿静转过身去，阿静先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才转。每一个动作之前都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这个指令后面有没有跟着巴掌。

王雪琴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该干嘛干嘛。做饭，扫地，腌菜，喂鸡。阿静就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在灶台前忙，阿静就站在厨房门口。她去院子里收衣裳，阿静就站在廊檐下。她去茅房，阿静就站在门外等着。

像一条影子。

一条怯生生的、随时准备跑掉的影子。

“你别老跟着我，”王雪琴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回头说，“家里就这么大，你到处走走，去尔杰屋里看看书也行。”

阿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不动。

“你去不去？”

阿静摇摇头。

“为什么？”

阿静不回答了，就那么站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王雪琴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软。不是那种汹涌的、压不住的心软——是一点点，像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扎在心口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行，跟着就跟着吧。”她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别挡道就行。”

阿静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还是两步远的距离，只是从正后方挪到了侧后方。

王雪琴没回头，可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天的时候，尔杰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凑到阿静跟前。阿静正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她在练字。王雪琴给她找了尔杰以前的描红本子和一截新铅笔——不是铅笔头了，是一整截，从文具店新买的。

“你在写什么？”尔杰趴在她旁边看。

阿静把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不给他看。

“让我看看嘛——”

阿静摇了摇头，脸红了。

“你脸红了！”尔杰叫起来，“你写字脸红什么？”

阿静把笔放下，两只手捂住脸，耳朵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王雪琴从厨房探出头来：“尔杰，你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尔杰冤枉地叫，“我就想看看她写的什么！”

“人家不让你看你就别看，哪那么多事。”

尔杰瘪了瘪嘴，站起来，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抱着书包回屋了。

阿静从手指缝里看着尔杰走了，才慢慢放下手。她的脸还是红的，眼睛湿湿的，像是被刚才那一下吓着了。

王雪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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