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起名阿静
第二天一早，王雪琴在厨房熬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手里的大勺在锅里搅了两圈，说：“醒了？”
没人应。
她回头一看，小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夹袄，头发还散着，乱蓬蓬的，脸洗干净了，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那双大眼睛正从门框后面探出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跟昨晚一样，安安静静的，像只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小猫。
“进来。”王雪琴说。
小姑娘慢慢蹭进来，站在灶台边上，离她两步远，不动了。
“饿不饿？”
点头。
“粥还得一会儿，先喝口热水。”
王雪琴从灶台上拎起暖壶，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小姑娘两只手捧着碗，碗比她脸还大，把半张脸都挡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着了，缩了一下脖子，但不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等凉了才咽下去。
王雪琴看着她那个样子，想笑，忍住了。
“你叫什么？”
小姑娘捧着碗，看着她，没反应。
王雪琴这才想起来——她不会说话。或者是吓得不会说了，收容所的人也没弄明白。她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发黄的纸。
纸是尔杰上次写大字剩下的，边角卷着，上面还有几个墨点子。
她把纸笔放在桌上，朝小姑娘招招手。
“来，写。你叫什么？”
小姑娘放下碗，走过来，拿起那截铅笔头。
她的手细得像鸡爪子，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样子。她握着笔，姿势不太对，像是没怎么上过学的。
王雪琴没纠正她。
小姑娘低头在纸上写，一笔一画，很慢。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忘了，又像是在犹豫。然后继续写。
写完了，她把纸推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回那个两步远的地方。
王雪琴低头看。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静
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倒是尽力往两边伸了，像一只努力张开翅膀的小鸟。“静”字的右边“争”写得特别大，左边“青”挤成一团，整个字往右边歪着，像是在纸上站不稳。
可它是个字。
是一个清清楚楚的、能让人认出来的字。
“静？”王雪琴念出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
“就叫静？”
又点了点头。
“姓什么？”
小姑娘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雪琴明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不想说。或者没有。在这年头，“没有姓”的人太多了——逃难的时候丢了的，家里人死光了只剩一个的，被卖了又被扔了的，什么都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没有姓，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静”字，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王雪琴把纸折起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就叫静。上海话念出来是‘阿静’，以后就叫你阿静。”
小姑娘——阿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平了。
她点了点头。
“阿静。”王雪琴又叫了一声，像是试试这个名字顺不顺口。
阿静的睫毛颤了一下。
王雪琴转过身去盛粥，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先吃饭。吃完饭把头发梳了，乱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阿静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有声音。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尔杰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两条腿悬在椅子下面晃荡着，手里抓着一个馒头，正往嘴里塞。看见阿静跟在王雪琴后面出来，他嘴里含着馒头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妈，她是谁？”
“你姐。”王雪琴把粥碗放在桌上，头也没抬。
“我姐？”尔杰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阿静，“我哪个姐？我姐不是在上海就是在重庆，我哪儿来的——”
“吃饭。”王雪琴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哪那么多话。”
尔杰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可眼睛还是往阿静那边瞟。阿静坐在桌子的最边上，离所有人都远远的，身体微微侧着，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掉。她不看尔杰，不看桌子上的菜，就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
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湿湿的。
“吃。”王雪琴把半个馒头放在她碗边。
阿静看了她一眼，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喝快了就没有了。
尔杰啃着馒头，偷偷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妈，她眼睛好大。”
“吃饭。”
“跟依萍姐一样大。”
王雪琴的筷子顿了一下。
“依萍姐眼睛就大，”尔杰浑然不觉，继续说，“比梦萍姐的大，比方瑜姐的也大。爸说的，说依萍姐的眼睛像——”
“我说了吃饭。”王雪琴的声音不大，可尔杰立刻闭嘴了。
他听出来了，他妈这不是在说“吃饭”，是在说“闭嘴”。
阿静始终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可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如萍和梦萍是下午回来的。两个人从收容所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头发用头巾包着，鞋上全是泥。
“妈，我们回来了——”梦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一贯的张扬。
两个人走进客厅，看见阿静坐在沙发角落里，腿上放着如萍那本旧英文书，正低着头翻。她不是在看，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头摸着纸张的边缘，像是在摸一种没摸过的东西。
“呀，醒了？”梦萍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吃早饭了吗？”
阿静点了点头。
“午饭呢？”
又点了点头。
梦萍还想问什么，如萍拉了她一下。
“你吓着人家了。”
“我哪儿吓着她了？我就问问——”
“你声音太大了。”
梦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阿静。阿静没看她，低着头，手指头还在翻那本书，可她翻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等什么。
“好吧，”梦萍压低声音，凑到阿静跟前，用气声说，“你吃午饭了吗？”
阿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她笑了！”梦萍叫起来，“姐她笑了！”
阿静被她这一嗓子吓得缩了一下，低下头去，耳朵根红透了。
如萍拍了梦萍一下：“你小声点！”
“我高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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