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谢谢

如萍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王雪琴给小姑娘梳好头发，用毛巾包起来，又找出尔杰小时候的一件旧衣裳让她先换上。那件灰扑扑的大棉袄脱下来的时候，王雪琴看见小姑娘里面的衣裳——破的，好几处都开了线，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脏得发黑。

她把那件破棉袄叠好，放在一边。没扔。她不知道这小姑娘有没有别的衣裳，万一就这么一件呢。留着，洗洗补补，还能穿。

小姑娘换好衣服出来，梦萍正好端着馒头和粥进来，看见她就愣住了。

“哎呀，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姑娘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夹袄，是如萍找出来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毛边，衬得她的小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两只耳朵，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环。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洗干净了之后，那双眼睛更亮了。黑眼珠又大又圆，像两颗水汪汪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怯不躲，就那么看着你。

梦萍端着碗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去，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闷：“吃吧。”

小姑娘没动，看着那碗粥。

“吃呀，”梦萍把碗往前推了推，“不烫了。”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被她看得心里一软，坐在她旁边，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

小姑娘张了嘴，吃了。

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出来，掉进粥碗里，吧嗒，吧嗒。

梦萍急了：“怎么了？不好吃？”

小姑娘摇摇头。

“烫着了？”

又摇摇头。

王雪琴没说话，只是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她。小姑娘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流了满脸，可嘴没停。她吃得很急，好像怕这碗粥会突然消失似的。

“慢点吃，”王雪琴说，“不够还有。”

小姑娘吃完了那碗粥，又吃了半个馒头。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梦萍“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挺好玩。”

如萍瞪了她一眼，梦萍赶紧捂住嘴。

吃完饭，王雪琴给她安排了个房间——一楼拐角那间小屋子，本来是堆杂物的，前几天刚收拾出来。床不大，但被褥都是新晒的，软和和的。枕头是如萍拿过来的，上面绣着两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如萍自己绣的，练手用的。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枕头上的小花，又摸了摸被子。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姑娘忽然抬起头，看着王雪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王雪琴看懂了。

她说的是——

谢谢。

王雪琴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如萍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如萍才轻轻开口：“妈，你说她是不是——”

“不知道。”王雪琴的声音有点哑，“什么都不知道。”

“那咱们留她吗？”

王雪琴沉默了很久。

“先留着吧。”她说，“大冷天的，能往哪儿赶。”

如萍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王雪琴去给小姑娘送热水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王雪琴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小姑娘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那双大眼睛闭上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依萍小时候。

她那时候不知道依萍是她的女儿。

她忙着照顾如萍，忙着跟傅文佩斗气，忙着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

特别是“傅文佩的孩子”，自己怎么可能会让她好过？

王雪琴伸出手，想帮小姑娘掖一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怕把她弄醒。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陆振华还坐在太师椅上。他今天破例没有去书房，就那么坐着，手里没有报纸，什么都没有。

“睡了？”他问。

“睡了。”

“哪儿来的？”

“收容所门口捡的。”王雪琴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陆振华也没问。

两个人都知道那双眼睛像谁，可谁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陆振华忽然开口：“叫什么？”

“不知道，不会说话。”

“哑巴？”

“不知道。可能是吓的，也可能本来就是。”王雪琴顿了顿，“她听得懂。我说什么她都听得懂，就是不说话。”

陆振华“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吧。”他说。跟王雪琴说的一模一样。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沉沉的：“大冷天的，能往哪儿赶。”

王雪琴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陆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给她做件新棉袄。”他说，“如萍那件太小了，过两天更冷，不够穿。”

“嗯。”

“再买双棉鞋，我看她脚上那双破了。”

“嗯。”

“别用太好的料子，棉的就行，耐穿。”

“知道了。”

陆振华不再说话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雪琴坐在他对面，看着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满了一点。

“睡吧。”陆振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卧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小姑娘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王雪琴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小灯。那盏灯是尔杰小时候怕黑，她特意安的，后来尔杰不怕了，她也没关。每天晚上都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小截走廊。

她走到小姑娘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小姑娘还在睡，姿势没变，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那只手还攥着被角。

王雪琴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回了屋。

窗外，风又起来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有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

屋子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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