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依萍试镜
第二天上午九点，穆淮安准时出现在陆家门口。
依萍已经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外头罩着那件王雪琴送的斗篷，头发也仔细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
王雪琴站在门廊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穆淮安脸上。
“去试镜？”她问。
穆淮安点点头。
王雪琴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好好演。”
这话是对依萍说的。
依萍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王雪琴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只丢下一句：“晚上回来吃饭，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依萍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半年，王雪琴对她好，她看在眼里。
可每次这种好，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该怎么还。
穆淮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走吧。”他说。
依萍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汽车驶出陆家大院，穿过法租界的林荫道，往电影公司的方向开去。
车上，依萍忽然问：“你昨天说，那个女一号是个什么角色？”
穆淮安看了她一眼。
“一个倔脾气的姑娘。”他说，“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闯荡上海滩。”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不就是我么？”
穆淮安也笑了。
“所以我才说你演得了。”
依萍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汽车在法租界的林荫道上稳稳地开着，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三层洋楼前。
依萍下车，抬头望去。楼外墙上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刻着“星光影业”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这儿？”她有些意外。
穆淮安点点头：“就这儿。”
他带着她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工作人员纷纷驻足问好，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依萍身上——好奇的、打量的、揣测的，什么样的都有。
依萍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她在大上海唱歌的时候，也被人这样看过。可那时候她是凭本事站上台的，唱得好不好，台下的人一听就知道。现在倒好，什么都没干呢，先被看了一路。
穆淮安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脚步放慢了些，低声说：“不用管他们。”
依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腰背却挺直了几分。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头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落地窗外是法租界整齐的街景，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亮色。
可依萍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绿色旗袍，襟口绣着细细的金线，衬得肌肤胜雪。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松松地挽在耳后，露出一对翡翠耳坠。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一幅画。
可那双眼睛，正从画里看过来。
打量的目光。
从上到下，从脸到衣裳，从发丝到指尖——那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把依萍从头到脚梳了一遍。
依萍的脚步顿了顿。
她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些日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是审视，是掂量，是……敌意。
女人站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朝穆淮安走过来。
“穆少。”她的声音也好听，软软的，带着一丝慵懒，“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穆淮安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没有什么多余的热络：“柳小姐来得早。”
柳小姐。
依萍在心里飞快地搜刮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名字。上海滩的电影明星，姓柳的——
柳曼丽。
她听过这个名字。这两年最红的女明星之一，演过几部卖座的片子，海报贴得满街都是。据说架子也大，一般人请不动。
如今坐在这里，自然是冲着“女一号”来的。
柳曼丽的目光终于从穆淮安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依萍脸上。这一次，那打量的意味更浓了，嘴角的弧度却没变，依旧得体地弯着。
“这位是——”
“陆依萍。”穆淮安替她答了，“来试镜的。”
柳曼丽的眉毛轻轻挑了挑，幅度很小，可依萍看见了。
“陆小姐……”她把这个称呼在舌尖转了转，笑盈盈地问，“不知道陆小姐之前演过什么片子？我好想没见过您。”
依萍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不是问“演过什么”，是问“你凭什么”。
她想起大上海的红牡丹。
当初她刚去唱歌的时候，红牡丹已经是台柱子了。可那女人虽然泼辣，却从来不使这种阴招。她看不惯谁，当面就呛，呛完了该帮还帮。有一回有人在她杯子里动手脚，还是红牡丹发现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人的酒泼了一脸。
后来她红了，红牡丹也红。两人同台的时候不少，可红牡丹从没为难过她。有一次她嗓子哑了，红牡丹还替她顶了一场。
她私下问过红牡丹：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红牡丹当时正对着镜子卸妆，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地说：各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怕的？有本事你就抢，没本事你就认。我红牡丹能在上海滩混这么多年，靠的是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不是靠踩着别人往上爬。
那之后，依萍对红牡丹就多了几分敬重。
可眼前这位柳小姐，显然不是红牡丹那种人。
“我没演过戏。”依萍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今天是第一次试镜。”
柳曼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那笑容依旧好看，可笑意没到眼底。
“第一次啊……”她拖长了尾音，转头看向穆淮安，“穆少这是要捧新人？”
穆淮安看着她，目光淡淡的：“试镜而已，谁合适谁上。”
柳曼丽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穆少来了！柳小姐也到了！这位就是陆小姐吧？久仰久仰，里边请里边请——”
是导演。
依萍被他引着往里走，路过柳曼丽身边时，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依萍听见了。
试镜的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架摄像机，对面是一张长桌，坐着导演、编剧、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柳曼丽先进去的。
她演了一段，依萍在外头等着，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只偶尔传来导演的笑声，还有柳曼丽娇俏的说话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
柳曼丽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比进去时更盛了几分。她路过依萍身边，脚步顿了顿，目光又从她身上扫了一遍。
“陆小姐，”她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次演戏，可要好好表现啊。”
说完，她扬长而去。
依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这人，比红牡丹差远了。
“陆小姐？”导演探出头来，“该您了。”
依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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