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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傅文佩欲言又止


如萍在一旁轻声说:“哥,你在报馆写文章,可得小心些。这世道,说错话是要掉脑袋的。”

尔豪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我知道。”

王雪琴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尔豪是什么样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上辈子的记忆太乱,太多苦难挤在一起,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可她隐约记得,上辈子的尔豪好像没挨过枪子,更没坐在客厅里跟父亲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这辈子,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

依萍在一旁安静地听完尔豪的话,忽然开口:“哥,你在报馆写文章,有自己的立场吗?”

尔豪愣了一下。

“立场?”他想了想,“主编说,做记者的要客观公正,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可真写起来——”

他苦笑了一下。

“真写起来,哪有什么客观公正?你写日本人烧了村子,本身就是站在中国人这边。你写国民党贪官,本身就是站在老百姓那边。你说要客观,可读者要的是态度。”

穆淮安看着他,忽然说:“你觉得,中国以后应该走哪条路?”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尔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说实话,”他终于开口,“我觉得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谁能把日本人赶出去,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我就支持谁。”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几分自嘲。

“这话说出来,可能两边都不待见我。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跑了那么多地方,采访了那么多人,最大的感受就是——老百姓不管你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他们只管有没有饭吃,会不会被日本人杀。”

梦萍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这话,像是个墙头草。”

尔豪没生气,反而笑了:“墙头草就墙头草吧。总比那些嘴上喊得震天响、真打仗就跑到香港去的人强。”

陆振华看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世道逼着每个人选边站。

可尔豪说的也有道理——在这个国家里,大多数人没有选边的资格,他们只想活着。

“行了,”他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王雪琴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

梦萍的浮躁,如萍的沉默,尔杰的懵懂,依萍的沉静——

还有尔豪。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一份报纸,借着灯光认真地看着。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用拇指摩挲一下下巴,像是在思索什么。

王雪琴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长大,而是一点一点的。在报社的采访里,在写稿的深夜里,在挨了一枪之后的疼痛里,在这些他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新闻里——

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她上辈子不曾见过的、陌生的、却让她隐隐觉得欣慰的人。

“雪姨。”

依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王雪琴回过神,发现依萍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您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王雪琴掩饰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兄妹几个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了。”

依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振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沉沉,“这件事不管最后怎么收场,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太平。日本人虎视眈眈,国内乱成一团,这上海滩——”

他顿了顿。

“能安稳几天,谁也说不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梦萍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终于开始意识到,这好像真的不是一场热闹。

如萍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尔豪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在报馆看到的那些电报。西安那边的消息乱成一锅粥,南京这边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

主编拍着桌子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知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不是什么机会,是灾难。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沙发扶手。

尔杰窝在王雪琴怀里,已经快睡着了。小孩子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

依萍站在穆淮安身侧,静静望着父亲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她害怕、让她怨恨的男人,其实也会老,也会怕。

王雪琴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

都是她的孩子。

可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把这几个孩子推向完全不同的命运。

有的会吃苦,有的会成长,有的会——

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趁着还来得及,能护一个是一个。

陆振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穆淮安身上。

“淮安,”他说,“往后依萍那边,你多照应着。”

穆淮安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点头:“伯父放心。”

依萍看了父亲一眼,眼眶微微发红。

王雪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终于有人护着了。

可她呢?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护她,还没来得及认她,还没来得及——

“行了,”陆振华摆摆手,“都散了吧。这几天少往外跑。”

梦萍第一个起身,嘟嘟囔囔地上楼去了。

尔豪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爸,我明天还得去报馆。主编说这几天可能要加班,有消息随时发号外。”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小心些。”

“知道。”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父亲、母亲、梦萍、如萍、尔杰,最后落在依萍和穆淮安身上。

“依萍,”他说,“你也小心些。外头乱,别一个人到处跑。”

依萍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尔豪转身上楼。

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不像从前那样轻浮。

如萍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王雪琴身边,轻声说:“妈,您也早点歇着。”

王雪琴点点头。

如萍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还是穆淮安。

那个男人正和依萍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如萍低下头,继续往楼上走。

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振华还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夜。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几分。

王雪琴抱着尔杰,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依萍的声音。

“雪姨。”

她回过头。

依萍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依萍式的倔强,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走了。”

“好。”

依萍转身,和穆淮安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

穆淮安撑开伞,罩在她头顶。

两人并肩走进雨夜里。

王雪琴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怀里的尔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

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妈妈在。”

一九三七年一月,上海。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街上的报童不再扯着嗓子喊“号外”,可空气里的紧张劲儿,却没散干净。

依萍不怎么去大上海唱歌了。

起初穆淮安问她,她只说“世道乱,心也乱,唱不出来”。后来他也不再问,只是隔三差五来接她出去走走,要么去咖啡馆坐坐,要么就在法租界的林荫道上散散步。

话不多,却让人安心。

可傅文佩那边,她回得更少了。

倒不是刻意躲着。只是每次回去,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道不明。

那是一月中旬的事。

依萍难得回了一趟老弄堂。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顿了顿,才抬手敲门。

傅文佩开的门。

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飞快暗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依萍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快进来,外头冷。”

依萍嗯了一声,跨进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炉子烧得不够旺,有些冷清。

她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下,傅文佩忙前忙后地给她倒水、拿点心,嘴里念叨着:“怎么瘦了?淮安那孩子没带你吃好的?”

“吃了。”依萍简短地回答。

傅文佩的手顿了顿,把茶杯放在她手边,挨着床沿坐下。

沉默。

这种沉默依萍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和母亲之间,总是隔着这样一层沉默。

以前是母亲不敢说话,怕得罪陆家;后来是她不想说话,因为说了也没用。

可今天的沉默,好像不太一样。

傅文佩几次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眼去,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依萍看在眼里,心里却涌起一阵烦躁。

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上回那件事——魏光雄的事。

母亲不知道怎么跟那个混账搭上了线,把她的行踪透露出去,差点害得她出事。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那口气,她咽不下去。

如今母亲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无非是想道歉,想求她原谅。

可道歉有什么用?

那些年她在陆家受的委屈,母亲帮不上忙;那些年被王雪琴打骂的日子,母亲只能让她忍;如今好不容易她靠自己站稳了脚跟,母亲又来扯后腿——

原谅?

她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依萍。”傅文佩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淮安对你好吗?”

“好。”

“那……那你爸那边……”

“也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傅文佩的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努力笑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是那副样子,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依萍站起身。

“我走了。”她说,“还有事。”

傅文佩猛地站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那……那路上小心。”

依萍没回头。

走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更快了。

她不想听母亲的道歉。

不想听那些“对不起”、“是娘不好”、“你原谅娘”之类的话。

听了又能怎样?那些年就能重来吗?那些委屈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听不进去,一句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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