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想不明白就接着想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新鲜热乎的消息：“是真的吧？我看报童喊得可起劲了！张学良是不是要造反了？那咱们上海会不会打仗啊？”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雀跃。

陆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造反？”他冷哼一声，“你当这是看戏呢？”

梦萍被他堵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问问嘛……”

她挨着王雪琴坐下，嘴上不说，眼睛还往报纸上瞄，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王雪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直叹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眼？外头都要变天了，她还当热闹看。上辈子她就是这样，没心没肺，最后吃了大亏——

她不敢往下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如萍下来了，手里还捧着本英文书。她走到客厅，见一家人都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爸，妈，出什么事了？”

王雪琴把报纸递给她。

如萍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她没有像梦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然后抬起头，轻声说：“这可怎么办？蒋夫人一定急坏了。”

梦萍在旁边插嘴：“急什么呀，张学良又不会真杀他！”

如萍看了妹妹一眼，语气还是温温的：“你不懂。这种事，不是杀不杀的问题。是国家要乱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学校老师说过，中国不能再打仗了。再打，就真要被日本人吃掉了。”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个女儿平日里温温吞吞，又有些拎不清，现在倒能说出这番话来。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怕就怕这个。”

正说着，外头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一会儿，依萍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进来，身后跟着穆淮安。

她手里也攥着份报纸，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愕：“爸，您看了吗？西安——”

“看了。”陆振华抬眼看她，又看了看穆淮安，“淮安，穆家那边有什么消息？”

穆淮安走到近前，微微颔首：“刚跟家里通过电话。南京现在乱成一团，主战主和吵得厉害。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我父亲说，这件事最后多半得和平解决。打不得。”

“哦？”陆振华挑了挑眉，“怎么说？”

“日本人盯着呢。”穆淮安的语气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南京那边要是真动兵，西安打起来，中国自己先乱成一锅粥，日本人正好趁虚而入。这个道理，南京那些人不全懂，但宋家的人懂，蒋夫人懂。”

陆振华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赞许：“你父亲看得透。”

王雪琴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那蒋委员长还能活着出来？”

穆淮安沉默了一瞬。

“能。”他说，“张汉卿既然敢抓，就一定有放的条件。他想要的是抗日，不是要蒋先生的命。关键是——”

他看着窗外的雨帘，目光幽深。

“那边怎么表态。”

依萍微微一怔，看向他。

穆淮安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轻声说：“这时候，谁想打内战，谁就是民族的罪人。”

陆振华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穆家这是出了个明白人。”

穆淮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

“伯父，本来家里想最近邀请您和伯母去家里吃个饭，但是眼下——”

陆振华摆了摆手，“在国家面前，一切都是小事，等安稳下来再说。”

穆淮安点了点头。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尔杰揉着眼睛下来，手里还抱着他的小布熊。他刚才在睡午觉，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王雪琴赶紧起身过去，把他抱起来：“没事没事，大人在说话。你怎么下来了？”

尔杰窝在她怀里，仰着小脸问：“打仗是什么？好玩吗？”

王雪琴低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玩吗？

她想起上辈子的颠沛流离，想起那些年在战火中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最后连这个最疼的小儿子都没能保住——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又飞快忍了回去。

“打仗不好玩。”她搂紧尔杰，声音轻轻的，“打仗会死人，会没饭吃，会到处跑。一点都不好玩。”

尔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会死吗？”

王雪琴的手一紧。

陆振华在一旁开口，声音沉沉：“只要爸爸在，就不会让你们有事。”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门被推开，尔豪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笔挺的洋装，而是一身深色大衣，肩上还沾着些细雨，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手里拎着公文包，腋下夹着几份报纸，整个人带着从外面奔波回来的风尘气。

“你们都在。”他扫了一眼客厅，语气沉稳。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下大衣挂好，这才走进来。

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报纸上，眉头微微皱起。

“路上都看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报馆那边已经加印了三回号外，主编连夜把人叫回去开会。”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尔豪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凝重。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想，”他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件事，张汉卿怕是走了一步险棋。”

“哦？”陆振华挑了挑眉，“说说看。”

“他打着‘兵谏’的旗号，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个口号喊得响，可实际操作起来——”尔豪顿了顿，“蒋委员长被扣了，南京那边群龙无首，何应钦嚷嚷着要讨伐，宋家那边又要和谈。要是处理不好，中国自己先打起来，正中日本人下怀。”

梦萍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尔豪没理她，继续说：“我在报馆查了这几天的资料。张汉卿通电全国提了八项主张，核心就是要停止剿共、联共抗日。可问题是——”

他看向穆淮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淮安，你觉得南京那边会答应吗？”

“南京那边，”穆淮安沉吟片刻，“答应不答应，不在张汉卿提了什么，而在日本人做了什么。日本人要是按兵不动，南京的主战派就敢动手；日本人要是趁火打劫，南京反而得坐下来谈。”

尔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了一下：“在报馆写稿子的时候，我跟主编争了很久。他觉得应该全力支持张汉卿，说这是抗日救国的唯一出路。可我觉得——”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我觉得中国的问题没那么简单。共产党那边说要抗日，可他们也在借这个机会扩大地盘；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谁都想趁机捞一把。张汉卿是条汉子，可他把蒋委员长扣了，到底是救了国，还是害了国，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陆振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尔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以前我觉得，只要跟着国民党走就行了，蒋委员长是领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这几年看得多了，越看越糊涂。国民党里贪官污吏一堆，可共产党那边——”

他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没想明白。

“我在报馆采访过一些工人，他们说共产党分田地、打土豪，穷人跟着他们有饭吃。可我也见过国民党那边的宣传，说共产党要共产共妻，要把有钱人的家产全充公。”

“我采访过东北来的难民，他们说起日本人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可我也见过南京那边的官老爷，一边喊着抗日，一边把老婆孩子往香港送。”

他抬起头，看着陆振华，目光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迷茫和认真。

“爸，我采访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说法，可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可每个人的道理都说不服我。”

“想不明白就接着想。”陆振华的声音沉沉的，不像训斥，倒像是一种告诫，“可有一条你得记住——不管你信什么，不能当汉奸。”

尔豪一怔，随即郑重点头：“那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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