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西安事变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穆淮安的目光平静，“编不出来。”
王雪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这么多年，她在这个家里端着架子、撑着场面，从来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可今夜，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她所有的心防都被拆得干干净净。
“她……”她好不容易止住泪，声音却还在抖，“她跟你说过什么？”
穆淮安沉默了一瞬。
“她说，您变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她说从前您看她，眼睛里带着刺。现在您看她，眼睛里带着……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颤。
“她说有一次您给她送衣裳，她问您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您说，‘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穆淮安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王雪琴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敢问。”穆淮安继续说，“她怕一问，这点好就没了。她只能接着，偷偷高兴，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您到底为什么变了。”
他顿了顿。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王雪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哪个方向？”
穆淮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王雪琴心里发慌。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吗？”穆淮安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因为那个方向太远了。远得她连做梦都不敢梦。”
王雪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小到大，没人疼她。文佩姨从小告诉她要忍气吞声。她以为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穆淮安的目光里终于透出一丝温度，“所以您对她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接着，然后偷偷高兴，再偷偷害怕——怕您哪天又变回去。”
王雪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我不会变回去。”她的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腔调，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不会再变回去了。”
穆淮安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这事我不会说。”他退后一步，语气郑重，“依萍那里，我不会提半个字。可您得想清楚——”
他顿了顿。
“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您怎么解释，是您的事。但有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真心接受您了。不是因为您是谁，是因为您对她好。”
王雪琴怔住了。
穆淮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穆淮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立刻迈出去。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王雪琴抬起泪眼，看着他笔直的背影。
“可云的事，我知道了。”
王雪琴浑身一震。
“您把她送去诊疗所，安排最好的大夫，不让尔豪知道——”穆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件事，您做得对。”
王雪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孩子命苦。”穆淮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陆家的孽，不该她一个人扛。您能站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比那些只会装聋作哑的人强得多。”
王雪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只是……只是替尔豪还债……”
“还债不丢人。”穆淮安终于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丢人的是不认账。”
他顿了顿。
“赎罪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可云那边，我会帮忙。需要找大夫、需要托关系，您跟我说一声就行。”
王雪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淮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再次停下脚步。
“伯母。”
王雪琴抬起泪眼。
“那句话说得好。”他没有回头，“‘想做就去做’。”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西花厅，灯影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方手帕，又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依萍，也抱过依萍；给过她冷眼，也给过她温柔。
她是真心接受我了。
这话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她心里。
十二月的上海，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陆振华坐在书房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张当天的《申报》，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飘着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书房里烧着暖炉，却驱不散他脸上凝重的神色。
王雪琴端着刚沏的参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放轻了脚步：“怎么了？报纸上说什么了？”
陆振华没抬头，只是把报纸往旁边一推，沉沉地吐出几个字：“西安出事了。”
王雪琴放下茶盏，拿起报纸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张学良、杨虎城把蒋委员长扣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是要造反？”
陆振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帘，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过军阀，打过天下，深知“扣留领袖”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次兵变，这是要把整个国家推向内战的边缘。
“东北军那帮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早就被日本人打没了家，心里憋着火。张汉卿年轻气盛，扛不住底下人闹，这回是豁出去了。”
王雪琴在他对面坐下，眼珠转了转：“那南京那边怎么说？打不打？”
“打？”陆振华冷笑了一声，“何应钦想打，宋美龄不想打。一个要救丈夫，一个要抢位子——这账算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报纸上，看着那行“西安十二日上午起电报不通”的消息，语气里透出几分老江湖的沉郁：“这一闹，要么是转机，要么是劫数。就看能不能收场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梦萍的声音最先飘进来：“爸！爸！街上都在传，说蒋介石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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