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信
夜色渐深，西花厅的灯亮着。
王雪琴刚从房里出来，门房便来传话：穆少来了，在花厅等着，说想单独跟太太说几句话。
她脚步一顿。
这孩子，如今是陆家常客。自打他和依萍的事摆到明面上，陆振华点了头，他便三天两头往陆家跑，陪依萍说话，陪振华下棋，连尔豪都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可大晚上单独等她——这阵子已是第三回了。
“知道了。”
她理了理旗袍领口，抬脚往西花厅走。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上回他问的那些话，她搪塞过去了。可这孩子不是好糊弄的——穆家的人，上海滩谁不知道？看着温温吞吞，实则那双眼睛毒得很，看人像剥葱，一层一层往根上剥。
西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穆淮安立在窗前，身量颀长，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今夜他没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长衫，倒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
“伯母。”
王雪琴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他坐，面上笑得滴水不漏：“淮安啊，这么晚过来，是找依萍？她刚睡下……”
“我找您。”
穆淮安没坐，就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王雪琴的笑容顿了顿，慢慢敛下去。
“什么事？”
穆淮安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让西花厅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伯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话，我想问您。问完了，我就走。”
王雪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问。”
“您这半年，对依萍很好。”
王雪琴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她是陆家的女儿，我对她好……”
穆淮安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您是陆家的太太，她是陆家的女儿——这话没错。”他顿了顿，“可陆家的女儿不止她一个，她又不是您亲生女儿。您对如萍，对尔豪，对尔杰，和对她，不一样。”
王雪琴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怎么不是我亲生女儿？！
她就是我亲生的、被掉了包的亲生女儿。
“哪儿不一样？”她梗着脖子反问，语气已经有些发硬，“都是陆家的孩子，我还能分出三六九等？”
“您自己分得出。”
穆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在她心口上。
“您对如萍好，那是当娘的疼闺女，该打打该骂骂，该疼的时候疼。您对尔豪好，那是偏疼儿子，由着他闹由着他闯祸，闯完了您给他收拾。您对尔杰好，那是老来得子，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些话。
“可您对依萍好——您是在还。”
王雪琴的脸色变了。
“您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东西。”穆淮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又像是想把她揉进眼睛里。那不是对着别人家孩子的眼神。”
王雪琴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您给她办入学，上海最好的女校，托了好几层关系。”穆淮安的声音在安静的西花厅里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萍当年想进，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能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尔豪不想念书，您由着他，说男孩子晚开窍正常。可依萍想读书——”
他顿了顿。
“您二话不说就办成了。”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颤，攥着扶手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还有那些衣裳。”穆淮安继续说，“您给她买新衣裳，不是过年过节，也不是有什么由头。就是看见橱窗里挂着件适合她的，您就买回来，塞给她，说‘顺手带的’。可您给如萍买衣裳，是如萍开口要；给尔豪买，是他说朋友都穿洋装；给尔杰买，是他闹着要。”
他看着她。
“依萍从来没开口要过。可您一直在给。”
王雪琴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还有她唱歌的事。”穆淮安的目光直直看着她，“她想去大上海唱歌，陆伯父不同意，说那种地方不适合陆家的小姐。您替她说情。您跟陆伯父说，孩子有梦想是好事，拦着反倒让她心里不痛快，又说您会亲自盯着，不会让她吃亏。”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这话您对如萍说过吗？对尔豪说过吗？”
王雪琴没有回答。
“您没有。”穆淮安替她答了，“您由着如萍学跳舞学钢琴，可没问过她想不想。您由着尔豪胡闹，可没问过他以后想干什么。只有依萍——您问过她想做什么，您说‘想做就去做，陆家支持你’。”
王雪琴的眼眶红了。
“您知道那句话她跟我说过多少次吗？”穆淮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想做就去做’。而且这个人还是从前对她嫉恶如仇、尖酸刻薄的雪姨。”
王雪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只是……”
“我只是……想对她好一点。”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我知道我以前对她不好。”她低着头，不敢看穆淮安的眼睛，“我知道我打过她、骂过她、为难过她……我知道她恨我。可我现在……我现在就是想对她好一点，不行吗？”
穆淮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熬。
“你刚才说的那些——办入学、买衣裳、支持她唱歌——”王雪琴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不完不断涌出来的眼泪，“我做这些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看她高兴，我就高兴。”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底却有一种穆淮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你不信。”她的声音沙哑，“我自己都不敢信。我这辈子，算计惯了，对人好都是有目的的。可唯独对她……我什么都没图。”
穆淮安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
“我信。”
王雪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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