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浅薄又可笑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珍珠耳坠，那是陆振华送她的，珠光莹润，却凉得沁手。

从前她凭着一身精明泼辣，在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硬生生站稳脚跟，把尔豪、尔杰护在羽翼之下，事事争强，处处算计，只以为这便是女人一生最好的归宿。

如今再回想，那些用来争宠夺利、打压旁人的心思，竟都显得浅薄又可笑。

国难当头，山河飘摇，上海滩看似繁华依旧，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

普通百姓朝不保夕，无数青年为家国奔走，抛头颅洒热血，她却困在陆家高墙之内，计较着后宅恩怨、儿女私情，这般活法，实在太过窝囊。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点点挪着，像在数着这难熬的时光。

王雪琴就这般坐着，直到院外传来尔豪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他与管家的说笑，那少年人的爽朗，撞在这寂静的宅院里，竟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她忙起身，将药膏端在手里，指尖触到瓷碗的温意，才稍稍定了神。

门被轻轻推开，尔豪走了进来，褪去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职场人的利落，手里除了半盒桂花糕，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瞧见她坐在屋内，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妈，我回来了。”

王雪琴目光先落在他小臂的伤处，枪伤未愈，却还在外奔波一整天，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嗔怪：“还知道回来？跑新闻也不知道顾着点身子，伤口扯到了没有？”

尔豪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锦盒，先把心意递上前：“妈，我前两天在外采访，瞧见这支珍珠簪子好看，想着你生辰快到了，特意买给你的，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锦盒打开，一支做工精致的珍珠簪静静躺在绒布上，和她鬓边的耳坠款式相近，更显华贵。王雪琴指尖微顿，接过簪子，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嘴上却依旧严厉：“多大的人了，还乱花钱。你现在是报社记者，花钱要有分寸，更要懂得保护自己，记者这行龙蛇混杂，别逞强、别硬冲，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啦妈，我都记着呢！”  尔豪乖乖应着，顺手挽起袖口，“你放心，伤口没大事，就是刚才跑着赶回来，稍微扯了一下。”

纱布上的药渍果然又深了几分，王雪琴没再多说，起身端过药膏，拿过剪刀轻轻剪开纱布。她动作稳而轻，与平日里泼辣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药膏抹上伤口时，尔豪忍不住轻嘶一声，下意识想缩手。

“别动，忍忍。”  王雪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细细将药膏抹匀，再拿干净纱布层层缠好，打结整齐细致。

尔豪看着母亲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她今日格外温和，讷讷道：“妈，辛苦你了。”

“少贫嘴。”  王雪琴收拾好药碗，抬眼瞥他，“往后安心工作，少惹麻烦，就是孝顺我了。这桂花糕拿去给尔杰，别在这儿耽搁。”

“哎！”  尔豪应着，拿起桂花糕兴冲冲跑了出去，院里很快响起他与尔杰的嬉闹声，渐渐远去。

王雪琴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桌上凉透的药膏瓷碗，心底没有半分多余的纠缠。可云的亏欠她会弥补，法租界的诊疗所会妥善照料，这是她该担的责任，却不再是她全部的重心。

她缓缓起身，窗外天色已擦黑，陆家大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青石板路，可这份安稳，不过是乱世里的泡影。刚走到廊下，管家便匆匆躬身而来：“九姨太，法租界递话，可云小姐今晚安稳，吃了小半碗粥，就是总盯着桂花树看。”

“知道了。”  王雪琴语气平静无波，“明早备些最软和的桂花糕，你亲自送过去，不准经旁人之手，更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  管家应声退下。

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尔杰举着半块桂花糕跑过来，软糯地往她嘴边递：“妈，你也吃！哥买的可甜了！”

王雪琴蹲下身，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温柔哄道：“妈不吃，尔杰自己吃，乖乖回房玩，别乱跑。”

哄睡尔杰，院内彻底安静下来。王雪琴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独坐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鬓边珠翠，衣着华贵，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锐利与坚定。

她争强好胜半辈子，从前只为陆家脸面、儿女安稳，困在方寸后宅虚度光阴。如今重活一世，见惯了乱世流离、百姓疾苦，她再也不愿苟且偷生。

可云的救赎，是她的私人亏欠，她会负责到底；但她的余生，不该只局限于弥补过错、守护儿女。上海滩看似繁华，实则暗潮涌动，日寇环伺，奸佞横行，无数进步人士为了家国奔走，却缺物资、缺庇护、缺安全联络的渠道。

她身居陆家九姨太之位，手握钱财与人脉，出入租界畅通无阻，看似深居简出，实则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便利条件。这份优势，用来争宠斗狠太过浪费，用来守护小家太过狭隘，唯有用来暗中资助进步人士、掩护爱国志士，才不算白活一场。

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暴露，便是满门倾覆。

可王雪琴从不惧死。从前敢在陆家争一席之地，如今便敢在乱世里踏险而行。不求名垂青史，不求世人知晓，只求无愧于心，不负这重活一世的机缘。

天快亮时，窗外泛起鱼肚白。王雪琴起身梳洗，将那支新簪子稳稳插入发间，镜中女人依旧是风光无限的陆家九姨太，内里却早已涅槃重生。

管家前来禀报，桂花糕已备好。王雪琴亲自到厨房，将糕点装入锦盒，淡淡吩咐：“可云的用度按最高标准来，缺钱少物随时禀报。那处洋楼，往后有可靠之人往来，只管放行，不必多问。”

管家躬身领命，拎着食盒离去。

王雪琴站在门口，望着东升的朝阳，金色光芒驱散黑暗，她胸腔之中满是坦荡。

从前为儿女活，为后宅活；从今往后，为家国活，为大义活。

可云她护着，儿女她守着，家国大义她扛着。以深宅为掩护，以繁华为假面，潜伏上海滩，暗中助力救国，这条路，她走得坚定，绝不回头。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她王雪琴，也敢一步一步，踏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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