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会很冷,我知道
她轻轻推开窗,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月光不算明亮,花园里光线昏暗。然而,就在梧桐树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边缘,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深色大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处露出一点浅色衬衫的痕迹,和一张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此刻却清晰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的面容。
穆淮安。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窗口。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又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是否允许他靠近。
依萍整个人僵在窗口,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棂。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是他?他回来了?他不是走了吗?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现在,在这样一个深夜里,用这种方式出现,算什么?
惊愕、疑惑、被遗弃的委屈、还有一丝不肯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悸动,在她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立刻关上窗,当作没看见,把这一切连同他那张脸都隔绝在外。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楼下的穆淮安见她没有反应,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朝着侧门小径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去?还是不去?
依萍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日记本上未干的墨迹,心口闷痛的荒芜,雪姨的叮嘱,何书桓令人烦躁的纠缠……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让她觉得“求不得”又“寒意彻骨”的人,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向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陆公馆一片沉寂,母亲那里回不去的冰冷,此刻身处的“精致笼子”……所有的退路和藩篱,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最终,在穆淮安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她猛地收回身子,没有关窗,而是转身,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胡乱披上,手指有些发抖地系着扣子。
然后,她轻手拧开门锁,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没入二楼走廊的黑暗中。
脚下的地毯吸去了足音,心跳声却如擂鼓,在她耳畔轰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去,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是那阵叩击声,和月光下那双眼睛,像有种魔咒般的力量,拽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穿过空旷寂静的厅堂,朝着那扇通往花园的侧门走去。
每走一步,心头的沉重和冰冷似乎就被撬动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悬崖边的战栗。
侧门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更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她侧身闪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花园里比从楼上望去更显幽暗,只有远处廊下留着的一盏昏黄夜灯,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穆淮安已不在梧桐树下。
他移步到了小径旁的冬青树丛边,那里光线更为隐蔽。
见她出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让她能看清他的脸,又不至于暴露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
距离几步之遥,依萍停住了脚步。
大衣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他。真真切切,是他。
两人之间隔着清冷的空气,谁都没有先开口。寂静在蔓延,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细微呜咽。
还是穆淮安先有了动作。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散在风里。
“我吓到你了。”
声音比依萍记忆中的低沉了些,带着夜色的微哑,却很清晰。
依萍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稍微镇定。
“穆先生。”
她又叫回穆先生了,不再自呼其名了。
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冷硬,“不告而别的人,又深夜惊扰,难道还指望我心平气和吗?”
话说出口,带着刺。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道歉,或者,依旧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些什么。
但穆淮安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话里的每一分情绪。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奈。
“我并非不告而别。”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走得很急,有些……身不由己。本想留信,又觉得不妥。”
“所以,现在‘身由己’了?”依萍语带讥诮,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出口,“深更半夜,跑来陆家花园,就为了说这个?穆先生,您不觉得太唐突,也太轻率了吗?”她想起雪姨的叮嘱,想起何书桓那些令人厌烦的“偶遇”,语气更冷,“还是您觉得,我这样的……”
“依萍。”穆淮安打断了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陆小姐”,也不是课堂上那种平淡的称呼。
两个字,被他用那种低哑的嗓音念出来,在寂静的夜里,竟有种奇异的重量,让她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喉间。
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
依萍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寒气。
“我回来,不是为了一句解释。”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如有实质,将她钉在原地,“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月光掠过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终于清晰了些——是挣扎,是决断,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专注。
“如果,”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如果我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甚至……有些危险。如果我可能无法给你安稳,无法像别人那样,时时在你身边。”他停顿,喉结微微滚动,“你……还愿意让我,像那个雨夜之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你,护着你,或者……”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更长。
夜风似乎也静止了。
“……或者,走近一些吗?”
问题抛了出来,悬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甚至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把选择权,连同可能的荆棘和风雨,一起摊开在她面前。
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中,以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是不配拥有爱情,不配谈爱情的。
所以自己一直不敢回应她,也不能回应她。
因为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可是自从上次自己受伤住院,依萍的反应,他知道,克制感情的不止他一人。
依萍彻底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他可能出现的原因,或许是道歉,或许是告别,或许是……别的什么,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
不是索取,而是给予选择;不是描绘未来,而是坦诚困境。
危险?难走?无法安稳?
这些词让她心惊,却也奇异地,刺破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彷徨、怨怼和冰冷的自保。
何书桓那种温吞水般的、令人窒息的“好”,母亲那种以爱为名、却带来伤害的“关怀”,陆公馆精致却疏离的“安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而遥远。
眼前这个人,清冷,沉默,甚至可能带来风暴。
但他站在这里,没有遮掩,没有算计,把他最不堪承受的一部分,剖开给她看,然后问她,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和真诚同样沉重。
许久,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穆淮安,”她又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你觉得,我现在走的,又是什么阳关道吗?”
这句话,不是回答,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穆淮安眼底那层坚冰般的沉静,骤然破碎,漾开一种极深极浓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极缓、极郑重地,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在月光下,等待着。
依萍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是一只弹钢琴的手,也是一只可能将要握住刀剑或是其他沉重事物的手。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冷。
但随即,他温热的手掌合拢,将她的手稳稳地包裹住。
那温暖并不炽热,却坚定无比,穿透了她满心的寒凉,一路熨帖到心底。
“会很冷。”他说,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我知道。”她答,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清辉,静静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在花园蜿蜒的小径上。
前路未知,夜色深沉,但这一刻,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自己这片浮萍,似乎终于触到了一块可以依靠的礁石——哪怕这块礁石,本身正立于惊涛骇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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