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都是假的吗

依萍拐进小巷后，并未走远。

她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站了片刻，听着何书桓的脚步声在岔路口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心头那阵被紧逼的烦闷稍稍消散，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疲惫攥住了她。

回那个她和母亲傅文佩相依为命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股尖锐的抵触压了下去。

不是不想念母亲，而是……无法面对。

上次魏光雄那件事，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深深扎进了依萍心里。

她至今还记得傅文佩那张泪痕斑驳、写满“为你好”的脸，是如何差点将她的行踪，她拼命想隐藏的踪迹，泄露给那个如豺狼般的男人。

要不是雪姨警醒，后果不堪设想。

傅文佩口口声声的“担心”、“不得已”，在依萍听来，苍白得可笑，更寒冷彻骨。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纯粹的爱，那是以爱为名的绑架，是懦弱和糊涂酿成的、几乎致命的毒药。

自那以后，母女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变得具体而坚硬。

傅文佩依旧小心翼翼，加倍地想要弥补，那种近乎讨好的关怀，却只让依萍觉得更累，更想逃离。

那个曾经温暖的小窝，如今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愧疚、无法言说的怨怼，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插刀的冰凉感。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脚步转向了陆公馆。

这个选择让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但身体比思绪更诚实。

这里，至少没有那种以爱为名的伤害。雪姨对她好得近乎突兀，好得让茹萍都有些吃味，那种好是直接的、物质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不要求情感回报，也不带着沉重的历史包袱。

陆振华威严依旧，但对她这个近年来“懂事”了许多的女儿，也多了几分客气的关照。

在这里，她可以只是一个暂时寄住的、需要安静空间的“陆小姐”，而不是傅文佩那个需要时时安抚、处处防备的“女儿”。

从侧门悄然进入，依萍径直回到了二楼那个属于她的房间。

关上门，反锁，世界终于清静。

她脱下大衣，仿佛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坐到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小片区域。

她摊开日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墨色的字迹缓缓流淌：

“他走了。穆淮安。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连一句告别都吝啬。”

笔尖停顿，晕开一小团墨迹。

“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昨晚他还那样看着我，护着我……都是假的吗？还是说，我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不值得一句当面的话？”

心口闷痛，呼吸都有些困难。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有些空茫。

“音乐……曾经是我唯一的避难所。现在，连这里也一片荒芜。琴键上都是他的影子，挥之不去，却又抓不住。”

写到这里，一股更深的孤寂席卷了她。在这偌大的陆公馆，在这看似安稳的房间里，她依然是个无处依傍的浮萍。母亲那里回不去，穆淮安抽身离去，而身边……

何书桓的脸孔突兀地闯入脑海。她皱了皱眉，笔尖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下一页。

“还有何书桓。”

写下这个名字，她感到一阵复杂的烦躁。

“雪姨让我离他远点。我信雪姨现在是真心为我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看何书桓的眼神，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不是从前那种算计。”

“我本该听她的。这个人，确实让人看不透。他对茹萍好，人人都知道，尔豪也把他当自己兄弟。可他又总在我面前出现，说些似是而非的关心话。今晚那样，黏黏糊糊，甩都甩不掉，烦得很。”

笔迹变得用力，带着厌烦。

“可是……”

“那个雨夜……他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窥探，只是顺手帮了个忙。那时候我想，也许他并不像别人说的，或者后来表现的那么……复杂。”

“可为什么后来就变了？那些‘偶遇’，那些过分的关注，还有他对茹萍那边始终模糊的态度……雪姨的警告，尔豪的熟稔，都让那个雨夜的印象变得像个错觉。今晚他的靠近，让我觉得……恶心。是的，恶心。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黏上了。”

“穆淮安是清冷的月光，我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却只有寒意。何书桓……他是温吞的水，看似无害，却可能不知不觉漫上来，让你窒息。两个都让我觉得无力，前者是求不得，后者是躲不开的烦。”

“妈妈那里……回不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她下一次的‘为你好’，会真的把我推进万劫不复。陆公馆……像个精致的笼子，但至少，暂时安全。”

写到最后，心力交瘁。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合上了一扇通往混乱心绪的门。

房间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陆公馆花园里影影绰绰的树木，眼神空洞。

母亲泪眼婆娑的脸，穆淮安最后那堂课上专注的侧影，何书桓雨中递过手帕的手，还有雪姨欲言又止的关切……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依萍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

窗外陆公馆花园里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将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照得影影绰绰，像蛰伏在夜色里的兽。

这里确实是个“精致的笼子”——她刚才在日记里写下的这个词，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可比起母亲那里令人窒息的愧疚与怨怼交织的网，这个笼子至少边界分明。

雪姨的好意虽然突兀，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新置的衣裳，每日不重样的点心，还有她欲言又止却终究只是拍拍她肩膀的沉默。

不追问，不窥探，这近乎奢侈的“距离感”，竟成了依萍此刻最需要的慰藉。

她转身目光落在屋角那架沉默的钢琴上，黑亮的漆面倒映着台灯一点暖光，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穆淮安曾站在那儿，手指虚按琴键，为她讲解一段赋格的精妙结构。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那时候，琴键上跳跃的不仅是音符，还有一种她以为终于触手可及的、清冷明亮的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随着他的不告而别，彻底关上了门。

忽然，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从楼下花园的方向传来。

笃，笃笃。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依萍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个时间，这种方式……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叩击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她窗下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旁。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血液微烫的念头倏地闪过——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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