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各自的归途
女士是在一个雨天来见钟离的。
她站在往生堂后院的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衣摆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钟离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女士的声音很冷。
钟离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金色的棋子。岩神之心。契约的重量。他守了三千七百年的东西。他把它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女士拿起神之心,金色的光在她掌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巴巴托斯那个酒鬼,可没你这么爽快。”
钟离笑了笑。“他是他,我是我。”
女士把神之心收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摩拉克斯。”
钟离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你就不怕璃月毁在奥赛尔手里?”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怕。”
“那你还——”
“但我更怕璃月永远长不大。”他的声音很平,“三千七百年了。该断了。”
女士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以为的更残忍。”
她走了。钟离一个人坐在后院,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石板上,嗒,嗒,嗒。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胡桃从前院跑进来,看见他浑身都湿了。
“钟离客卿!你怎么不打伞!”她撑开伞跑过去,举到他头顶。
钟离回过神。“忘了。”
胡桃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往屋里走。钟离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胡堂主。”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往生堂了——”
“你要去哪?”胡桃打断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钟离笑了笑。“没什么。随便说说。”
胡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继续走。“别随便说这种话,怪吓人的。”
钟离没有说话。他只是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光里。外面的雨还在下,后院的桃花被雨打落了一地。
公子是在码头遇见钟离的。
那时候奥赛尔已经被重新镇压,璃月港还在冒烟,码头上到处是碎石头和烂木板。公子站在废墟边,看着那片海,心情很复杂。他赢了?赢了。他拿到了神之心——虽然不是他亲手拿的,是女士拿的。但任务完成了。他应该高兴。可他笑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钟离从街上走过来。穿着那身考究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撑开。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张扬的,没心没肺的。
“钟离先生!”他走过去,拍了拍钟离的肩膀,“好久不见!”
钟离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公子阁下。”
“别这么见外嘛。”公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听说你在往生堂过得不错?胡堂主有没有扣你工钱?”
钟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公子,看了很久。
公子被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钟离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一样。”
公子愣了一下。“以前?我们以前认识吗?”
钟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公子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钟离先生,听说送仙典仪是你办的?办得真不错。我听凝光说,连仙人都挑不出毛病。”
“过奖。”
“还有那个夜泊石,那个霓裳花,那个永生香——都是你挑的?真有眼光。”
“公子阁下。”
“嗯?”
钟离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今天很闲?”
公子挠了挠头。“还行吧。任务完成了,女皇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想在璃月多待几天,看看风景。”
“看风景?”钟离的语气微微上扬。
“对啊。”公子笑得很自然,“璃月的风景多好啊。山好,水好,人也好。尤其是往生堂的客卿,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就是老是忘带钱。”
钟离终于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让我请你吃饭?”
“哪能啊!”公子连忙摆手,“我请你!我请你!北国银行有钱,随便花!”
他拉着钟离往吃虎岩的方向走。钟离没有拒绝。他跟着公子走过码头,走过废墟,走过那些正在重建的街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吃虎岩的摊子还没全开。很多铺子被奥赛尔的巨浪冲垮了,只有几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还在营业。公子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拉着钟离坐下。
“老板!来两个招牌菜!再来一壶好酒!”
老板应了一声,钻进棚子里忙活。公子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看钟离。
“钟离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把神之心交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实话?”
“当然。”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钟离看着远处的海,“扛了三千七百年,突然不用扛了。很轻。”
公子愣住了。“你不恨我们?”
“恨什么?”钟离收回目光,“恨你们拿走了我不想再要的东西?”
公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奥赛尔的事。”钟离的声音很轻,“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公子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是在怪我?”
“不。”钟离摇了摇头,“我是在怪自己。我以为璃月能扛住。他们确实扛住了。但代价比我想象的大。”
公子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正在重建的废墟,看着那些还在找人的家属,看着那些失去一切的普通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拿到神之心,走人。那些被巨浪卷走的人,那些被废墟压住的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看着他。“你不需要道歉。这是我选的。”
“可是——”
“公子。”钟离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公子愣住了。
“因为你会把璃月逼到绝路。其他人不会。”钟离的声音很平,“七星需要一场真正的考验。只有真正的绝境,才能让他们真正站起来。”
公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钟离没有否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放奥赛尔出来。”
“我知道你会。”钟离说,“但我没想到它会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公子低下头。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盯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钟离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公子道歉。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人。”公子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的。拿到神之心,走人。那些人……那些被浪卷走的人,那些回不了家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他们。”
钟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公子。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执行官,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你不用道歉。”钟离说,“我说了,这是我选的。”
“可你没有选他们去死。”
钟离沉默了。风吹过来,很凉。远处的海很平,很静。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只是少了很多再也回不来的人。
“吃饭吧。”钟离说,“菜凉了。”
公子抬起头。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钟离给他倒了一杯酒。“尝尝。璃月的酒,不比蒙德的差。”
公子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他也不知道是酒辣,还是别的什么。
“钟离先生。”他放下酒杯,“你原谅我吗?”
钟离看着他。“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可我想要。”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算原谅了吧。”
公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和以前不一样。
“谢谢。”他说。
钟离举起酒杯。“这顿你请。”
公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当然!当然我请!北国银行有钱!”
他给钟离倒满酒,又给自己倒满。两个人坐在吃虎岩的棚子底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码头上,照在那些正在重建的街道上。
女士回到至冬国的时候,女皇亲自接见了她。她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颗金色的棋子。
“女皇大人,岩神之心,我把它带回来了。”
女皇接过神之心,金色的光在她掌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把它和其他几颗放在一起。蒙德的,璃月的,还有那些从别处收集来的。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摩拉克斯。”她轻声说,“你终于也放下了。”
女士抬起头。“女皇大人?”
“没什么。”女皇收回目光,“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女士站起来,转身走出冬宫。风从外面灌进来,很冷。她裹紧大衣,走回自己的住处。桌上有一封信。她拆开,是丑角写的。只有一句话:“任务完成,辛苦了。”
她把信放下,坐在桌前。她想起钟离坐在后院的样子,浑身湿透,面前放着一杯凉茶。那个活了三千七百年的神明,把一切都交出去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不舍,没有悲伤,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那样。她还有恨。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公子在璃月多待了几天。他每天都去码头,看那些工人搬石头。有时候他会帮忙,搬几袋沙,扛几根木头。工人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来帮忙的好心人。“小伙子,力气不小啊!”有人夸他。他笑笑,没有说话。
有一天,他在码头上遇见了刻晴。刻晴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手里握着一把新铸的剑。
“玉衡大人。”他打招呼。
刻晴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神冷了一下。“你还在璃月?”
“看看风景。”公子笑得很自然,“璃月的风景多好。”
刻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开口,“有很多人死在奥赛尔那一战里。”
公子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知道。”
“你不觉得愧疚?”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应该愧疚?”
刻晴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了。公子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很凉。他站了很久。
钟离在往生堂的后院坐着。桃花已经谢了,枝丫光秃秃的。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胡桃从前院跑进来。
“钟离客卿!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说是你的朋友。”
钟离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公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壶酒,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笑容。
“钟离先生!喝酒去!”
钟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出去,和公子并肩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胡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
“钟离客卿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钟离客卿,好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璃月港还在重建。码头修了一半,吃虎岩的棚子拆了又搭,绯云坡的招牌重新挂起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只是少了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只是多了一个终于可以歇歇的神。
行秋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变得更忙了。古华派的弟子们死的死,伤的伤,飞云商会的生意也受了不小的影响。他白天处理商会的事务,晚上练剑,练到天亮。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笑。“不累。”他把剑收进鞘里,转身走了。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他怕自己不够强,怕下次再有灾难的时候,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练得更狠了,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重云来找他,他不见。香菱来送饭,他让下人收下。门关上,谁也不见。有一天,重云翻墙进来了。行秋正坐在院子里擦剑,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翻进来的。”重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行秋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和以前那个风度翩翩的飞云商会少爷判若两人。“你已经三天没出门了。”重云说。“忙。”“你骗人。”重云的声音很平,“你是在怕。”行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我也怕。”重云在他旁边坐下,“那天晚上,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龙从海里升起来。我腿都软了。我想跑,跑不动。想打,打不过。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行秋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怕?”“怕。怕得要死。”重云看着自己的手,“但我没有躲。我站在那里,等着它来。”行秋沉默了很久。“你不怕死?”“怕。但我更怕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个懦夫。”行秋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和很久以前一样。“走吧。”重云站起来,“香菱做了饭,等你很久了。”行秋把剑放下,跟着他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重云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方士的活越来越多。那些被魔神气息污染的地方,那些被深渊力量侵蚀的遗迹,那些普通人对付不了的东西,都要他去处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带着伤,有时候带着妖邪的残骸,有时候什么都带不回来。行秋问他累不累,他摇摇头。“不累。”他的纯阳之体越来越不稳定了。发作的时候,浑身发烫,像被火烧一样。以前他还能用方术压下去,现在压不住了。他蹲在路边,等那股热劲过去。有人路过,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事。晒的。”天已经黑了,没有太阳。那人看了他一眼,走了。重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他想,如果那天他能更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帮上更多的忙?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不够强。他站起来,继续走。明天还有活。后天还有。他不能停。
香菱的万民堂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关了三天。不是被浪冲垮的,是她自己关的。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锅碗瓢盆,看着那些她用了很多年的菜刀和铲子,看着那些她最熟悉的东西。她不想做菜了。她不知道做菜有什么用。那天晚上,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龙从海里升起来。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锅,没有铲,没有菜刀。她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锅铲救不了人。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关了三天。锅巴蹲在灶台上,看着她。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第三天,行秋和重云来了。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香菱。”行秋叫她。她没有应。“香菱。”重云叫她。她抬起头。“你饿不饿?”重云问。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下面。面煮好了,她端给行秋和重云。两个人坐在万民堂门口,一人捧着一碗面,吃得很慢。“好吃吗?”她问。“好吃。”行秋说。“特别好吃。”重云说。她又笑了。这次没有哭。
凝光的群玉阁沉了。她的小屋在码头边上,窗户对着海。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工人搬石头、扛木头、一点一点地把码头修起来。有人来请示工作,她批。有人来汇报情况,她听。有人来问群玉阁什么时候重建,她说:“已经建好了。”没有人敢问第二遍。她把收藏品卖了。那些她花了很多年收集的、每一件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卖给别人。夜兰问她:“舍得吗?”凝光笑了笑。“没什么舍不得的。”夜兰没有说话。她知道凝光在骗人。有一天,刻晴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凝光坐在窗前。“凝光。”刻晴叫她。凝光转过头。“嗯。”“群玉阁……真的不建了吗?”凝光沉默了一会儿。“不建了。”“为什么?”凝光看着她。“因为不需要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以前建群玉阁,是因为我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海。现在不需要了。”刻晴没有说话。“海就在这里。”凝光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看就行了。”她坐回去,继续批文件。刻晴站了一会儿,走了。凝光没有送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七七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更忙了。不卜庐的病人多了很多。那些被巨浪卷伤的人,那些被废墟砸伤的人,那些失去了亲人、哭得晕过去的人,都要她来照顾。她不累。她是僵尸,不会累。她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哭?为什么那些人要喊疼?为什么那些人要抱着已经凉了的人不放?她不太懂。她只知道,要把药抓好,要把伤口包好,要把那些喊疼的人治好。白术有时候会看着她。看她小小的身影在药柜和病床之间跑来跑去,看她用那双小手给病人换药,看她歪着头问病人“还疼不疼”。他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有一天,七七在码头上采药。她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废墟边,手里攥着一朵花。七七走过去。“你在做什么?”小女孩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给我妈妈。”七七看着她手里的花。“你妈妈在哪?”小女孩指了指那堆废墟。“下面。”七七蹲下来,看着那堆石头。她不太懂。但她觉得,那个小女孩很伤心。她把手里的草药分了一半给小女孩。“给你。”小女孩愣住了。“这是什么?”“药。吃了就不伤心了。”小女孩看着那堆草药,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七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不要哭了。”她说。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七七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拍着小女孩的头,一直拍,一直拍,拍到小女孩哭不动了,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七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是僵尸,不会累。她只是觉得,有点沉。
刻晴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断了剑。她换了一把新的,比以前那把更重,更利,更冷。千岩军在重建,她在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士兵们怕她,不是怕她的剑,是怕她的眼神。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是热的,是有光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玉衡大人。”副统领站在她身后,“该休息了。”刻晴没有停。“再练一会儿。”副统领站了很久,走了。刻晴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上,剑举着,没有劈下去。她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陌生。她认不出来了。有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一个孩子。那孩子站在废墟边,手里攥着一朵花。她认得那朵花,是琉璃百合。归离原的花,帝君最喜欢的花。“你在做什么?”她问。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给我妈妈。她埋在下面。”刻晴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墟,看着那朵花,看着孩子的眼睛。她的剑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蹲下来,帮孩子把那朵花放在废墟上。“你妈妈会收到的。”她说。孩子点点头,跑了。刻晴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蹲着,像小时候摔倒了蹲在地上等父亲来扶一样。父亲没有来。帝君没有来。没有人来。她站起来,捡起剑,走回训练场。第二天,她还是天不亮就起来。还是练到天黑。只是那把剑,再也不是以前那把了。
辛焱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把琴砸了。不是故意的,是弹着弹着,突然就砸了。她看着那堆碎木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捡不起来。碎得太厉害了。她坐在码头边,看着那片海。有人路过,认出了她。“辛焱?你怎么在这里?”她没有回答。那人走了。她坐在那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去找木匠,想再打一把琴。木匠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说不知道。木匠又问了一遍。她还是说不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琴,想要什么样的声音,想要什么样的曲子,她一直都很清楚。现在不清楚了。她走出木匠铺,站在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识她。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家了。那把碎了的琴还在地上,她没有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琴声还能救人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龙从海里升起来。她手里只有琴。什么都做不了。
甘雨从群玉阁上摔下来的时候,伤了腿。伤不重,很快就好了。可她再也没有跑过。她每天坐在七星的办公室里,整理永远整理不完的文件。有人来找她,她抬头笑一下,低下头继续写。留云借风真君来看过她。站在门口,看着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甘雨。”她叫她。甘雨抬起头。“师父。”留云借风真君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甘雨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你该休息了。”留云借风真君说。甘雨摇摇头。“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留云借风真君没有再说。她转身走了。甘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写。纸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就一会儿。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绝云间的山巅,风吹过来,很凉。帝君站在她前面,看着远处的云海。她想叫他,张不开嘴。帝君转过身,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云。“甘雨,你做得很好。”她哭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办公室里没有人。文件还在,笔还在,灯还亮着。她擦了擦脸,继续写。
魈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没有回望舒客栈。他站在天衡山的最高处,看着那片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星星亮起来,又灭下去。久到有人从山下爬上来,站在他身后。“魈上仙。”是望舒客栈的老板。魈没有回头。“客人们在问,您什么时候回去。”魈沉默了一会儿。“不回去了。”老板愣住了。“为什么?”魈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那天晚上,如果他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是不是就能挡住那条龙的触手?是不是就能——他不敢想了。他怕自己会疯。“魈上仙——”老板还想说什么,魈已经不见了。风还在吹,山顶空荡荡的。老板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下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魈。有人说他去了层岩巨渊,有人说他回了绝云间,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不见了。
烟绯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接了很多案子。那些被巨浪冲垮房屋的人,那些被废墟砸伤的人,那些失去了亲人却得不到赔偿的人,都来找她。她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打官司,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要赔偿。有人问她累不累,她笑笑。“不累。”她从来不拒绝。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只要有人来找她,她就接。行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只会这个。”行秋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骗人。她不是只会这个,她是觉得,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那天晚上,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龙从海里升起来。她手里只有法条。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能做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些被浪卷走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她不能停。
云堇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写了一出新戏。写的是七星和仙人联手对抗魔神的戏。她写得很慢,改了又改,写了又撕。她总觉得不够好。写不出那种感觉,写不出那天晚上的恐惧,写不出那些倒下的人,写不出那片被染红的海。她把自己关在戏园里,关了三天。第四天,她出来了。她没有写出新戏。她只是站在台上,唱了一出旧戏。唱的是帝君平定璃月的戏。唱到一半,她唱不下去了。她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戏园子。没有人来听戏了。都死了。都忙着重建。都忘了。她把剧本收起来,把戏服挂好,把戏园的门关上。她去找了一份工,在码头上搬石头。有人认出她。“你不是唱戏的吗?”她笑笑。“不唱了。”那人问她为什么不唱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石头搬起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兰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还留在暗处。公子走了,愚人众撤了,神之心被带走了。她的任务结束了。她没有走。她还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凝光问她:“你还想查什么?”夜兰说:“不知道。”“那你在等什么?”夜兰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那片海很平,很静。她总觉得,那片海下面,还藏着什么。不是奥赛尔,不是魔神,是别的什么。是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继续等。有一天,她在码头边捡到一块碎石头。是群玉阁的碎片。她认得,因为上面刻着凝光的标记。她把石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扔回海里。不需要了。都过去了。
瑶瑶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长大了很多。她不再缠着甘雨讲故事了,不再追着香菱要吃的了,不再跟在行秋后面跑来跑去了。她开始帮甘雨整理文件,帮香菱洗菜,帮行秋送信。她做得很认真,很努力。甘雨有时候会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看着她踮着脚尖够书架上的文件,看着她把整理好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搬过来。“瑶瑶。”甘雨叫她。瑶瑶转过头。“嗯。”“你不用这么辛苦的。”瑶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辛苦。”她说。甘雨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你很像一个人。”甘雨说。瑶瑶歪着头。“谁?”“一个朋友。”甘雨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瑶瑶站在那里,看着甘雨。她不太懂。但她觉得,甘雨姐姐说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仙人们走了。削月筑阳真君在奥赛尔那一战之后受了很重的伤。鳞片掉了好几片,翅膀也折了一只。他回了庆云顶,把山门关上,再也没有打开。有人在山下看见过他。他站在山巅,看着远处的海,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的衣摆飘起来。然后他转身,走进云里。理水叠山真君回了琥牢山。他把山门关上,把那些养了很多年的盆景一盆一盆地搬到山洞口。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搬,一盆一盆地搬,搬了很久。留云借风真君在璃月港多待了几天。她去看甘雨,去看码头,去看那片沉了群玉阁的海。然后她也走了。走的那天,甘雨来送她。两个人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师父。”甘雨叫她。留云借风真君转过身。“嗯。”“你还会回来吗?”留云借风真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她走了。甘雨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面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仙人们走了。璃月港没有仙人,没有帝君,只有人。那些人来来去去,忙着重建,忙着生活,忙着忘记。只有那片海,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千七百年一样。只是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申鹤下山那天,天气很好。绝云间的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她背着师父给她准备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张写着璃月港地址的纸条。师父说,山下有她的同门,有需要可以去找她。师父还说,山下的人不一样,要小心。她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璃月港比她想象的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她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站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
“哟——”一道油腔滑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哪来的美人啊?”
申鹤转过头。三个男人站在她旁边,穿得花里胡哨,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没见过这种人,没见过这种笑。她皱了皱眉。
“小美人,一个人啊?要不要哥哥们带你逛逛?”为首的那个伸手来拉她的袖子。申鹤躲开了。她不喜欢他们的笑,不喜欢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喜欢他们伸过来的手。
“别躲啊。”另一个绕到她身后,“哥哥们又不会吃了你。”
他们围上来,越来越近。申鹤的手攥紧了。师父说过,不能对普通人动手。可他们的笑让她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让开。”她说。
“哟,还挺凶。”为首的那个笑得更厉害了,“我就喜欢这种——”
他伸手来抓她的手腕。申鹤下意识地一甩。她没用多大力,只是轻轻甩了一下。一声脆响。那个男人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过去,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惨叫起来。那声音很尖,很响,刺得申鹤耳膜发疼。另外两个男人愣住了。他们看着同伴的断臂,看着那截白森森的骨头,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妖……妖怪!”一个转身就跑。
“杀人了!妖怪杀人了!”另一个也跟着跑。
申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的男人。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张着,一直在叫。申鹤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甩了一下。她不知道会这样。
千岩军来得很快。他们围上来,把申鹤围在中间。有人去扶那个受伤的男人,有人去追逃跑的两个,有人举着枪对着她。
“别动!把手举起来!”
申鹤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们看她的眼神和刚才那三个人不一样。不是讨厌的笑,是害怕。他们怕她。
她被关进大牢里。牢房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师父说过,山下的人不一样。她懂了。不一样。很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牢房门口停下来。
“申鹤师妹。”那人叫她。
申鹤抬起头。是一个女人,蓝色的头发,角,很温柔的眼睛。
“我是甘雨啊。”那人蹲下来,“师父让我来的。”
申鹤看着她。甘雨师姐。
“对不起。”申鹤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是觉得应该说。
甘雨愣了一下。“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暖,“你只是不知道。”
甘雨把她保释出来了。交了很大一笔钱,签了很多字,说了很多好话。千岩军的人看着申鹤,眼神还是怕的,但还是放了。申鹤走出大牢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街上亮着灯,人来人往,和白天一样。
“那几个人……”甘雨走在她旁边,“我已经请白术去治了。赔偿也给了。他们会没事的。”
申鹤没有说话。她只是走。
“你不用自责。”甘雨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以后注意就好了。”
申鹤点了点头。她本来打算在璃月港待几天的。看看山下的人是什么样的,看看师父说的“人间”是什么样的。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街上的人看见她就躲。卖包子的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带孩子的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聊天的压低了声音,偷偷看她。
“就是她?”
“听说把人的胳膊扯下来了。”
“妖怪吧……”
她听见了。她都听见了。她加快脚步,走到街上。孩子们在玩,看见她,笑容凝固了,一个一个被大人拉走。她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人躲着她,绕着她,怕她。
“妈妈,那个姐姐好吓人……”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
母亲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快步走了。
申鹤站在那里。她想起那三个男人,想起他们断掉的手臂,想起他们惨叫的样子。她只是轻轻甩了一下。她不知道会这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天,她去找甘雨。“我想回去。”甘雨看着她,看了很久。“好。”甘雨没有留她。
申鹤走的那天,天又晴了。她背着来时的包袱,沿着来时的路,往绝云间走。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璃月港还在,人来人往,和来时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很远,走到山路上,走到雾里,走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停下来,蹲在路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人间的味道。她蹲了很久。
“申鹤师妹。”
她抬起头。甘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给你带的。路上吃。”她把包袱放在申鹤手里。申鹤接过来,没有打开。“谢谢。”她说。
甘雨笑了笑。“回去吧。山上冷,多穿点。”
她转身走了。申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到绝云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师父的洞府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没有进去。她绕到洞府后面,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的云。云很厚,什么都看不见。璃月港在下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坐在那里,坐了一夜。风从山下吹上来,很凉。她裹紧了衣服。包袱里是干粮,还有一些药,还有一张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你的错。”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洞府。门在她身后关上,再也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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