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有牛啊
猎月人快要疯了。
他放出成千上万的狂猎，让那些幽蓝的身影遍布挪德卡莱的每一个角落——山谷、密林、废墟、海岸线，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个遍。可月神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气息都找不到。
那夏镇不知何时变得空无一人。
他亲自踏进那座小镇，街道上空荡荡的，门窗紧闭，连猫狗都不见踪影。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然后不知飘向何处。
整个挪德卡莱几乎见不到人了。
那些帮他说话的、那些碍事的、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全都不见了。
猎月人站在空寂的街道中央，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她到底去了哪里？！
就在他快要彻底失控的时候，一道讯息通过狂猎的感知传来。
有一对耳目发现了活人。
猎月人本想直接下令——杀了，杀光所有还活着的，既然月神不出来，那就让这片土地彻底变成死地。
可当他通过狂猎的视角瞥见那道身影时，他愣住了。
那是……
那张脸。
那张他梦了五百年、恨了五百年、想了五百年的脸。
“索……琳蒂斯？”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住手！！”
他猛地撕裂空间，在狂猎动手的前一刻冲了进去。
---
山崖边，一个少女正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对着面前数只狂猎挥舞。她的衣衫凌乱，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前，双腿在发抖，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倔强的光。
“来啊！我不怕你们！”
狂猎嘶吼着逼近，幽蓝的利爪高高扬起——
下一秒，一道漆黑的裂缝在少女面前展开，猎月人的身影从中冲出。
那些狂猎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瞬间僵在原地，然后化作烟雾消散。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一步，两步，脚下一滑——
“啊——！”
她的身体向后倾倒，下方是万丈悬崖。
猎月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可他的手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漆黑的深渊气息也顺着接触的地方涌入她体内。少女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猎月人连忙将她拉上来，抱在怀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那些外溢的力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渊的诅咒。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少女，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五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索琳蒂斯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伤。她说“雷利尔，停下吧”，可他停不下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月亮的阴影，看着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看着自己亲手毁掉了一生最爱的人。
而现在，他又在伤害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猎月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周身的深渊气息开始收敛、内缩。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扭曲、变化——那些狰狞的鳞甲褪去，幽紫的双眼逐渐变成普通的琥珀色。
片刻后，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出现在悬崖边。
那是一个金发男子，面容俊朗，五官深邃，穿着五百年前坎瑞亚风格的服饰。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深渊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英俊的旅人。
五百年了。
他已经五百年没有以这个模样示人。
少女在昏迷中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俯视着自己。那张脸很好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尺。
“狂、狂猎！”她指着悬崖边那些消散的黑雾残留，“狂猎来了！快跑啊！你愣着干什么？！”
猎月人——不，雷利尔——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五百年前，索琳蒂斯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却总想着保护别人。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少女整个人僵住了。
“索琳蒂斯。”雷利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了五百年的颤抖，“是我……我是雷利尔……我是雷利尔啊！”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几乎要冒烟。她手足无措地在他怀里挣扎，却挣不脱那铁箍般的拥抱。
“那、那个！”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位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不叫索琳蒂斯！我叫蒂布雷斯！蒂——布——雷——斯！”
雷利尔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她，退后两步，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女。
确实不一样。
那张脸和索琳蒂斯有九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索琳蒂斯的眼神总是温柔的，带着学者的沉静和聪慧；而这个女孩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惊慌和困惑。
她的穿着也明显是挪德卡莱的风格，粗布衣裙，腰间挂着几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
而最明显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蔚蓝的，清澈的，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这个颜色……
雷利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最后却分道扬镳的挚友。
戴因斯雷布。
“抱歉。”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认错人了。”
少女——蒂布雷斯——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有些不满地嘟囔：“认错人就认错人嘛，干嘛抱那么紧……疼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好看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要不……你去我家吧？”
雷利尔看向她。
蒂布雷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现在外面狂猎那么多，好危险的。刚才应该是你救了我吧？总得让我表示一下感谢……”
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路：“我家就在那边，不远。虽然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雷利尔本想拒绝。
可看着那张和索琳蒂斯极为相似的脸，看着她眼中真诚的担忧，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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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走廊一侧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铁皮房子。
那房子确实破旧不堪——铁皮锈迹斑斑，有几处还破了洞，用木板胡乱钉着。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蒂布雷斯推开嘎吱作响的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雷利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蒂布雷斯跑去角落的简易炉灶边，翻出一个还算完好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双手递过来。
“给，喝点水吧。”
雷利尔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水很清，没什么特别的。
可当杯子凑近唇边，那股熟悉的味道却让他瞳孔微缩。
这水的口感……是坎瑞亚风格的饮品。用特殊的矿石过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和清凉，是坎瑞亚人最日常的饮品。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下。
蒂布雷斯又跑去翻找食物了，嘴里还在念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剩点干粮了……你别嫌弃啊……”
雷利尔的目光扫过屋内。
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上——那里堆着几本书，书脊磨损得厉害，一看就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翻开第一页，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字迹……
是坎瑞亚文字。
他快速翻动书页，一页一页看过去——内容他很熟悉，是坎瑞亚时期的日常记录、诗歌、还有零星的学术笔记。虽然书的封面明显是近期才重新装订的，可里面的书页……是五百年前的旧纸。
那些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可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初。
“找到了找到了！”
蒂布雷斯端着一个破旧的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几块干硬的面饼和一小碟咸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见雷利尔正在翻看那些书，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你认识这种字？！”
雷利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好奇，像是一个困在黑暗中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丝光。
“你不认识？”他问。
蒂布雷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脸颊微红：“不认识……这些书是我家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可后来的人都不认识这种字。我爸妈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让我好好保管，可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她凑到雷利尔身边，指着书页上的文字：“你能不能念给我听听？就一小段也行！”
雷利尔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不像。
索琳蒂斯没有她这么……笨。
索琳蒂斯是坎瑞亚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她读过的书比这个女孩见过的还多。她那双眼睛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和眼前这个女孩的单纯懵懂完全不同。
“这只是一些日常记录。”他合上书，语气平淡，“没什么好念的。”
“是吗？”蒂布雷斯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哦……我还以为能知道老祖宗们的故事呢。”
她转身去收拾那些空盘子，嘴里还在嘟囔：“不过也对，日常记录有什么好听的，无非就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
雷利尔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
“这些书，你从哪里得到的？”
蒂布雷斯头也不回：“祖传的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她跑到墙角，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又翻出几本书，抱过来堆在桌子上。
“你看，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可惜我们家后来的人都不认识这种字了，这些书就只能堆在墙角吃灰。”
雷利尔沉默地翻开那些书。
同样，都是坎瑞亚时期的书籍。有的是诗集，有的是学术笔记，还有一些是杂乱的日记。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翻开最下面那本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相册。
准确说，是半本相册。
里面的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风景和建筑，只有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一个女人靠在一个男人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个男人的手环着她的腰，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种亲密的姿态，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照片被撕开了。
从中间撕开，只留下女人这一半。男人的那一半，不知所踪。
雷利尔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那女人的脸……是索琳蒂斯。
是索琳蒂斯。
是他想了五百年、恨了五百年、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索琳蒂斯。
她没死？
她没死？！
那她在哪？！那个男人是谁？！这五百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出来。
整座铁皮房子都在颤抖，墙壁嘎吱作响，桌上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窗玻璃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哗啦”一声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蒂布雷斯被这股气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了？！”
雷利尔猛地转头，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琥珀色的平静，而是燃烧着疯狂的猩红。他拿着那张照片，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这是什么情况？”
蒂布雷斯被他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结巴起来：“那、那个……好、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祖先的照片……”
“祖先？！”
雷利尔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房子又是一阵摇晃。
蒂布雷斯拼命点头，眼泪都快飚出来了：“是、是的！我家老祖宗！据说是坎瑞亚时期的大人物！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对了，末光之剑！还有一个，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研究员……我记不太清了……”
末光之剑。
戴因斯雷布。
研究员。
索琳蒂斯。
雷利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索琳蒂斯落入了月亮的阴影里，他亲眼看见的。她不可能出来，她不可能活着，她更不可能和戴因……
那个男人是戴因？
不，不对，照片上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雷利尔猛地伸手，一把掐住蒂布雷斯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你的祖先是谁？！他们怎么了？！现在在哪里？！”
蒂布雷斯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双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臂，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雷利尔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蒂布雷斯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雷利尔低头看着那张和索琳蒂斯极为相似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被撕碎的照片，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疯狂状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琳蒂斯没死？她和戴因在一起？他们还……留下了后代？
不，不可能。戴因那家伙，怎么会和索琳蒂斯……
他猛地想起什么，蹲下身，抓住蒂布雷斯的手，指甲划过她的手腕——
鲜血涌出。
他凑近，盯着那滴血。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那血液中流淌的源头。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坎瑞亚的血脉。
虽然已经稀薄了太多太多，但确确实实，是坎瑞亚的血脉。
他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女，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照片。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诡异的光芒。
他要用力量追溯血脉的历史。
他要亲眼看看，这五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芒将他和蒂布雷斯笼罩其中。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然后消失不见。
铁皮房子里只剩下那张照片孤零零地落在地上，照片里，索琳蒂斯依旧笑得灿烂，靠在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边。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那半张照片，也照亮了地上那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远处，空寂走廊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像是风，又像是某个死去太久的灵魂，终于等到了归人。
光芒散去，雷利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脚下一条隐约可见的光带向前延伸。他知道这是什么——血脉追溯的通道，沿着蒂布雷斯血液中流淌的古老印记，一步步走向源头。
他迈步向前。
第一幕，是坎瑞亚的废墟。
燃烧的城市，崩塌的王宫，遍地的尸骸。深渊的侵蚀还在蔓延，将一切活着和死去的都吞没。他看见戴因斯雷布独自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这一切，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了五百年的恨意。
然后戴因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雷利尔跟了上去。
他看见戴因穿过荒野，越过山脉，最终来到一处古老的遗迹前。那遗迹散发着淡淡的月光，是三月女神留下的痕迹。
戴因走进遗迹，触动了某个机关。
空间开始扭曲、破碎。一道裂痕在虚空中张开，然后一道人影从中坠落。
那道人影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戴因走上前，蹲下身，翻过那人的脸——
雷利尔的呼吸停滞了。
索琳蒂斯。
那是索琳蒂斯。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她的身上没有深渊侵蚀的痕迹，只是陷入了昏迷。
戴因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雷利尔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女人的未婚夫，就是那个背叛了坎瑞亚、投靠深渊、让一切走向毁灭的罪人。那个他发誓要亲手杀死的叛徒。
他应该杀了她。
或者，至少扔下她不管。
可戴因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叹了口气，将她抱了起来。
雷利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抱着索琳蒂斯远去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画面流转。
索琳蒂斯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戴因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最后还是索琳蒂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准备去哪？”
戴因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去找他们。”
“雷利尔他们吗？”
戴因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索琳蒂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也要去。”
戴因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自己。如果跟我一起，我还要照顾你——平白给我添麻烦。”
索琳蒂斯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向你证明，雷利尔只是被蛊惑的。他根本没想背叛。”
戴因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营地时，戴因站起身，朝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索琳蒂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了上去。
雷利尔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
画面继续流转。
索琳蒂斯一开始根本跟不上戴因的脚步。她是研究员，不是战士。可她没有抱怨，只是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咬着牙拼命追赶。
戴因始终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直到有一天，索琳蒂斯终于能和他并肩而行。
他们一起探索遗迹，一起面对危险。索琳蒂斯的研究员身份开始发挥作用——她能翻译那些古老的文字，能解读那些复杂的机关，能在古籍中找到被遗忘的秘密。
“这不是免费的。”她这样对戴因说，眼睛亮亮的，“你得教我练剑。”
戴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白天他们探索遗迹，晚上戴因就教她剑术。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摔倒了就爬起来，受伤了也咬牙忍着。
有一次，她差点被遗迹守卫杀死，是戴因及时赶到救了她。她躺在他怀里，喘着粗气，却还笑着说：“看吧，我就说你得救我。”
戴因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脸去。
可雷利尔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后来，索琳蒂斯开始为他做饭。她的手艺很好，即使是荒野里找到的简单食材，也能做出美味的菜肴。她还学会了缝补衣物，把戴因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一件件补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枕边。
戴因从来不说谢谢。
但他收下那些食物，穿上那些衣服，把它们都留在了身边。
雷利尔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直到那个遗迹。
那里面有一个恐怖的守卫，即使是戴因也难以对付。战斗持续了很久，戴因为了保护索琳蒂斯，被守卫的重击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索琳蒂斯疯了一样冲过去，拖着他的身体往外跑。她的力气那么小，拖一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可她就是不肯放手。
守卫只守护遗迹，没有追出来。
她拖着戴因，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回到了他们临时的营地。
雷利尔看着那个曾经柔弱的研究员，看着她满身是血、满脸是泪，却还在咬牙坚持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变得陌生了。
那不再是他的索琳蒂斯。
戴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索琳蒂斯守在他身边，给他换药，给他喂水，给他擦汗。她学会了打猎，学会了采药，学会了所有曾经需要戴因保护才能做的事。
有一天，戴因醒了。
他看着眼前那张疲惫却欣喜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
那是戴因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索琳蒂斯愣住了，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草药。可雷利尔看见了，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雨夜。
索琳蒂斯为了采一种稀缺的草药，冒雨跑出去很远。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戴因站在营地门口，脸色难看极了。
“不要冒这种危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索琳蒂斯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可是这次把草药找齐了，很快你就可以好了啊。”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愣住了。
戴因也愣住了。
是啊，他快好了。
好了之后呢？
他还会这样老老实实地接受她的照顾吗？他还能这样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索琳蒂斯低下头，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外面雷声轰鸣，暴雨倾盆。戴因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胸口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起身走过去，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发烧了。
他连忙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烫得像火。他翻出草药，想喂给她吃，可她迷迷糊糊的，根本咽不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
戴因把草药嚼碎，俯下身，嘴对嘴喂给她。
一口，两口，三口。
索琳蒂斯在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吻她。那触感那么温柔，那么真实。她睁开眼，看见戴因近在咫尺的脸，看见他眼底的心疼和担忧。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反身将他压在身下，用力吻了回去。
戴因愣住了。
可下一秒，他也抱住了她。
雷光在窗外炸裂，照亮了这小小的营地，照亮了那两个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雷利尔站在虚空里，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想闭上眼，不想再看。
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着，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盯着那些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画面。
清晨。
阳光照进营地，照在两个尴尬至极的人身上。
索琳蒂斯缩在角落里，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连头都不敢露出来。戴因坐在另一边，望着窗外，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戴因站起身，走出营地。
索琳蒂斯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可她不知道，戴因走出去之后，在外面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雷利尔听清了那句话。
“我会负责的。”
日子还在继续。
他们继续探索遗迹，继续面对危险。戴因比以前更强了，那些曾经难以对付的守卫，现在被他三两下就解决了。索琳蒂斯跟在他身后，偶尔还会脸红，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已经淡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索琳蒂斯开始呕吐。
一开始他们没在意，以为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呕吐越来越频繁，身体也越来越不对劲。
路过一个村落时，他们找了当地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索琳蒂斯，又看了看戴因，然后笑着恭喜他们。
“有喜了。”
索琳蒂斯愣住了。
戴因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简陋的医馆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戴因坐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索琳蒂斯爬了上来，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索琳蒂斯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知道我们对不起雷利尔。可是……孩子是无罪的。”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希望把他生下来。”
戴因没有说话。
索琳蒂斯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会找一个地方生下孩子。之后的旅途，只能靠你一个人了。我不会拖累你的。”
戴因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索琳蒂斯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会负起责任。”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照顾你们。”
索琳蒂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两张脸，照亮了四目相对的目光。
然后，他们吻在了一起。
最后一幕，是挪德卡莱。
他们找到了一个宁静的地方，这里的原住民热情地接纳了他们。他们一起盖了房子，一起开垦了土地，一起等待着新生命的到来。
孩子出生那天，索琳蒂斯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不停地流。戴因站在旁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个女孩。”索琳蒂斯抬起头，看着他，“起个名字吧。”
戴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活下去就好。”
索琳蒂斯笑了，把婴儿递给他：“那叫‘生’吧。让她好好活着。”
戴因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笨拙地抱着，眼里满是温柔。
雷利尔看着这一幕，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不是他的孩子。
那不是他的索琳蒂斯。
那是他们。
是戴因和索琳蒂斯。
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看着那个女孩一点点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他们“爸爸”“妈妈”。索琳蒂斯教她认字，戴因教她练剑。小小的铁皮房子里，充满了欢笑和温暖。
直到那个女孩长到可以独自生活的年纪，戴因和索琳蒂斯才离开。
他们是坎瑞亚人。他们是不死的。
他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离开的那天，那个女孩站在门口，哭着喊“爸爸”“妈妈”。索琳蒂斯回头看她，眼泪不停地流，却还是笑着挥手。
“好好活着。”她说，“我们爱你。”
戴因没有回头。
可雷利尔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索琳蒂斯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画面到这里，彻底消失了。
雷利尔站在虚空中，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脚下那条光带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沾满了血。深渊的血，敌人的血，无辜者的血。可此刻，那双手在剧烈颤抖，指节泛白，仿佛正死死攥着什么。
他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声音里没有深渊的狂暴，没有猎月人的威严，只有一个被背叛了五百年的男人，终于看清真相后的绝望。
“戴因斯雷布——！！！”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虚无的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涌出。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索琳蒂斯没有死，看见她和戴因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看见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爱，学会了在另一个人怀里安然入睡。
他看见她生下孩子时眼里的幸福，看见她教那个孩子认字时的温柔，看见她和戴因并肩而立时脸上从未对他展露过的笑容。
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女人，那个他以为会永远等着他的女人，那个他为了她可以抛弃一切甚至不惜背叛国家的人——
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爱人，别人的一切。
而她留给他的，只有那张被撕碎的照片，和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
雷利尔跪在虚空中，双手紧紧攥着胸口，那里的疼痛比他五百年来受过的任何伤都要剧烈。他张开嘴，想要喊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血。
鲜红的血，坎瑞亚人的血。
和索琳蒂斯一样，和那个叫蒂布雷斯的女孩一样。
可她们是一家人。
而他，是外人。
是仇人。
是那个让一切走向毁灭的罪人。
他倒在虚空中，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发出压抑了五百年的呜咽。
那声音在无尽的黑暗里回荡，久久不散。
——
铁皮房子里，月光依旧静静洒落。
蒂布雷斯还躺在地上，昏迷未醒。那张被撕碎的照片静静躺在她身边，照片里，索琳蒂斯笑靥如花，靠在一个永远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边。
一阵风吹过，卷起照片，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轻轻落在蒂布雷斯胸前。
月光下，她的眉眼和照片里的人那么相似。
只是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今晚闯进她家的陌生人，曾经差一点成为她的“家人”。
远处，空寂走廊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像是一个死去了五百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答案。
却再也找不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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